秋日的宫宴设在太极殿东侧的露台，金桂正盛，香气浮在晚风里。萧锦宁坐在偏席末位，面前案几上摆着一盏冷茶、半碟未动的蜜饯。她穿的是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比甲，发间只别一支素银簪，与满场锦绣形成鲜明对比。太医署轮值供奉，她本可推病不去，但礼部文书早一日便送到了署中，点名女官萧氏需列席听宣——这是规矩，不是情面。
座前宫人往来穿梭，执壶奉菜，脚步轻而有序。一名穿青灰短褐的执壶婢走近她的案边，低着头，将酒壶提起。萧锦宁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不似内廷宫人常年握帚洒扫的模样。她心头微动，尚未出声，那婢女已倾壶倒酒，动作却忽然一滞。
壶嘴未落，匕首已自袖中滑出，直刺咽喉。
她向左一偏，肩头擦过寒刃，案几被撞翻，茶水泼洒在裙裾上。四周惊呼乍起，侍卫尚未反应，刺客已扑上第二步。萧锦宁后仰靠住椅背，右足猛蹬案角，残桌横移半尺，挡住对方进路。她趁机抽身退至柱旁，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毒针簪的冰凉。
就在匕首再度扬起的刹那，她凝神闭目，心念沉入识海——“心镜通”启。
刹那间，一个嘶吼般的声音炸开：“为五皇子报仇！杀萧锦宁！”
念头如刀，刻进耳膜。她睁眼，目光盯在刺客脸上——那是一张陌生面孔，颧骨高突，眼神赤红，嘴角已泛起黑沫。
她立刻明白：此人早已服毒，只为一击毙命，不留活口。
果然，刺客攻势未尽，喉间忽然发出咯的一声，整个人僵住，随即扑倒在地，口鼻溢血，四肢抽搐。侍卫围上，翻检尸身，从其腰带夹层搜出一枚铜牌，上刻“内膳房三等杂役”。一名禁军校尉快步上前禀报：“此人非宴席当值，属下已派人查对名册。”
萧锦宁扶着柱子站直，指尖仍抵在簪尾，未松分毫。她低头看着湿透的裙角，声音平稳：“此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一房当值？”话出口时，她已悄然第三次催动“心镜通”，目光扫过近处几名小黄门。
其中一人站在廊柱后，手捧托盘，低着头，额角沁汗。她听见那人心中狂跳：“完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我没参与……别查到我头上！”
她不动声色，将那身影记下，随即垂眸，似在查看衣衫破损。
上方主位，齐珩放下手中玉杯，面色未变，唯握扇的手略紧。他未起身，只对身旁宦官低声一句。那宦官领命而去，片刻后持令符至萧锦宁身边，躬身道：“太子有令，护送女官回居所，沿途不得有失。”
她颔首，未多言，随两名东宫亲卫离席。临行前抬眼望去，齐珩正望着这边，指尖扣着扇骨，目光沉静，却含警示之意。她微微点头，转身步入宫道。
夜风渐起，吹干了裙上的茶渍，留下一圈浅黄印痕。她走在石板路上，两侧宫灯昏黄，照见前方护送的黑影。脑中却反复回响那句“为五皇子报仇”——五皇子已伏法多日，尸身下葬，党羽或诛或囚，怎还有人敢在天子宫宴上行刺？且目标明确，只冲她来。
她想起前世枯井那一夜。也是这般无声无息，也是这般精准狠绝。那时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听着继母的脚步远去，在黑暗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如今她活着，有了手段，也有了身份，却依旧有人要她死。
脚步未停，心志已定。
她不再只是那个躲在药庐里熬汤煎毒的女官。既然敌人不肯让她安生，那她也不必再藏锋。这一局，她要亲手掀开幕布，看看到底是谁，在幕后牵线。
宫道尽头，便是她位于太医署后巷的居所。门扉低矮，檐下悬一盏旧纱灯，灯罩微黄，却洁净无瑕。她伸手推开木门，脚步刚迈过门槛——
一只乌鸦自屋脊飞起，掠过檐角，翅尖扫落一片瓦砾，砸在门前石阶上，碎成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