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边关要道的军营外缓缓停下,尘土自车轮卷起,又慢慢落定。萧锦宁掀开驴车帘子,脚刚踩上地面,便见两名兵士抬着一具裹着粗布的尸身从账房侧门匆匆走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尸身露出的一截手腕——青黑浮肿,指尖蜷曲。
齐珩已下马,立于主帐前,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未说话,只将药囊往肩头提了提,径直走向账房。
账房内光线昏沉,三面靠墙皆是木架,堆满黄册账本。几名笔吏低头抄录,笔尖划纸声沙沙作响。一名中年武官迎上来,腰佩铜符,面容方正,正是边关守将周崇安。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殿下亲临,卑职未曾远迎,罪过。”
齐珩不语,只将手中诏书递出。周崇安接过翻看,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军需账目确有出入,但多为下级经办疏漏,非有意欺瞒。”
“疏漏?”萧锦宁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内几人俱是一静。她走到案前,翻开最上一本流水册,“冬衣八千套,签收仅五千三百余,余两千六百套去向何在?”
周崇安道:“或有转运途中遗失,或分拨至哨卡未及登记。”
“遗失?”她抽出另一本铁器采买簿,“钉掌用铁每月三百斤,按战马总数,损耗不过百斤。多出两百斤,铸成刀剑也够装备一哨人马了。”
周崇安眉心一跳,仍强辩:“边关铁料价高,或有市井私贩混入记录。”
萧锦宁不再多言,只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开,以朱笔圈出数字,再取一张空白纸,列出对比明细。她动作不急,一笔一画清晰分明。账房内无人敢出声。
齐珩踱步至窗边,望了一眼营外校场。士兵列队操练,铠甲斑驳,多人披的是旧棉絮翻新的夹袄,袖口绽线,露出灰黑棉絮。他收回视线,对身旁副将道:“传令,封锁账房,所有经手账册者不得擅离。”
副将领命而去。周崇安脸色终于变了:“殿下这是何意?卑职奉旨守边,岂容无端怀疑!”
“不是怀疑。”齐珩转身,声音低而稳,“是查。”
账房被封后,齐珩调来前后六个月原始票据,命亲信逐项比对。萧锦宁则翻检旧档,在一堆废弃凭证中抽出几张修缮烽台的工钱单据。她细看签字,笔迹虽模仿不同字体,但起笔转折处皆有一道细微顿挫,如同刀刻。
“一人代签。”她低声说。
又翻至一册箭矢采购清单,发现同一批货品竟重复列支三次,一次报损,两次入库。她将三张单据叠在一起,对着窗光查看印泥深浅,发现后两次用印颜色略淡,显系补盖。
“提前用印。”她说完,将单据递给齐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