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模型缓缓缩小,退到视野角落,变成一个悬浮图标。主界面重新聚焦,进度条继续爬升。我知道这还没完。系统在等最后一滴血,最后一个心跳峰值。
我拔出腿上的刀,换手握紧,刀尖抵住胸口旧伤。那里还裂着口,皮肉翻开,能看到底下暗红的组织。我用力压下去,刀刃切入肌肉两寸。
心脏狂跳。
血喷了出来。
那一瞬间,扳指剧烈震颤,几乎要从手指上崩飞。我死死攥住它,指甲掐进掌心。进度条猛冲到九十九,停住。
然后,跳到了一百。
【认证通过。启动终止协议:母体密钥已激活。】
字迹浮现又消失。
我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抬头看去,苏湄的机械躯体正在崩溃。她的光学镜头爆裂,碎片四溅。六根机械触手一根接一根断裂,像是内部线路被强电流烧毁。她的半机械头颅开始塌陷,颅骨向内凹陷,露出里面的结构——不是电路板,也不是芯片组。
是一团缠绕的意识体。
灰蓝色的光丝在金属腔体内蠕动,像被囚禁的闪电。我立刻用扳指锁定那片区域,放大信号接收范围。亡灵低语回来了,但这次不是杂音,是一段断续的意识流:
“……我是……唐墨……他们把我……塞进了……天气机器……”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救不了我……但你能……看清楚……”
我屏住呼吸,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完最后几个字:“……别信……空中的……名字……”
话音戛然而止。
机械残骸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只剩下满地扭曲的金属零件,和几根焦黑的数据接口线。
我跪在地上,左手仍举着,扳指与血液完全融合,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血膜。右手中指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声。每一次滴落,地球模型就微微颤动一次,某个红点会短暂放大,显示出经纬度坐标。
我没有去看那些数字。
我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三百个陈厌死亡轮回的起点,三百次灰潮爆发的源头,三百具婴儿尸体胸口嵌着的黑玉碎片,全都指向这些位置。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连成线,能画出一个巨大的符文,埋在全球地壳之下。
而我现在,正站在它的中心。
视网膜上的地图持续运转,红点不停闪烁。我试着动了下眼球,想关闭投影。它没消失。我又尝试集中意志,切断与扳指的连接。不行。它已经不是外物了,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另一颗心脏,在颅内跳动。
我能感觉到它在读取什么。
不只是空间坐标。
还有时间。
某些红点旁边,开始浮现出极小的倒计时数字。03:17:42:11……02:08:59:03……每一个都不一样,像是在等待各自的触发时刻。
我忽然明白“情感参数α”是什么意思了。
它不是让我哭,不是让我悔恨,不是让我喊妈。
它是让我成为一个人。
只有当我的心跳不再只是生理指标,而是承载了真实的重量,系统才会承认我为“合法使用者”。父亲设了千层防火墙,百万行加密代码,最终却被一句临终遗言破解。
因为他忘了,程序可以封锁逻辑,封不住母亲留下的路。
血又滴了一滴。
地图刷新了一下,新增了一个红点。位置在北方极圈附近,坐标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座地下设施的轮廓。我认得那里。唐墨说过,他攒钱要建安全屋,就在北极圈,全封闭,隔绝灵雾。
现在,那里也成了爆发点。
他到最后都没逃成。
我低头看他残留的意识痕迹。焦黑的接口线里,卡着一小块未融化的塑料片,上面印着编号:NO.023。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曾二十三次被清洗记忆,每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还能走。
可他始终记得我。
所以他会告诉我,“别信空中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然后,我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扳指对准地球模型中央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