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一次推广会(2 / 2)

他们大多沉默地坐着,姿态各异:有的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后仰;有的佝偻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更多人则叼着或拿着自家卷的旱烟袋,时不时“吧嗒”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他们的眼神,大多漠然地望着前方,焦点却似乎并不真正落在苏晚身上或那块画满了“奇怪”符号的黑板。那缭绕升腾的烟雾,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道朦胧而持久的屏障,不仅模糊了他们的面容,更仿佛将他们与台上那个年轻女子所代表的、试图用尺子、数字和“原理”来规范土地的世界,隔离开来。

有人甚至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养神,但偶尔掀开一条缝瞥向讲台的目光里,却毫无困意,只有一种历经无数个春种秋收、见识过各种天灾人祸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不信任。

他们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或搓着裤腿上似乎永远洗不净的泥点印迹。

那姿态本身就在无声地言说:地里的活儿,是日头晒出来的,是老茧磨出来的,是跟着节气、摸着地气、看着老天爷脸色一步步干出来的,哪是这么在屋里比划比划、念叨念叨就能成的?

苏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片区域弥漫过来的、巨大的沉默与冷意。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是充满了重量,那是数十年甚至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积累起来的、沉甸甸的经验自信,以及对一切试图用“本本”和“条条”来简化、规范这种复杂经验的“外来”说教的本能排斥。

她的每一句讲解,每一个强调的数字,似乎都撞在了一堵柔软却极具韧性的墙上,被那厚重的沉默悄然吸收、化解,未能激起多少实质性的共鸣或回响。

当她讲到生长期间需要定期、定点观察记录植株的株高、茎粗、叶色变化,并建立田间档案时,后排终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带着浓重乡音、显然是故意让周围人听到的嘟囔:

“嗬,真新鲜!天天扛个本子蹲在地头,瞅着那秧苗能瞅出朵花来?土豆就能自个儿往大里憋?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观察’,能当锄头使还是能当粪肥用?咱们老农民,力气是往地里使的,不是往纸上画的!”

喜欢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请大家收藏: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声音来自曹大爷旁边一个同样年纪的老农。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暂时安静的池塘,激起了一圈明显的涟漪。

附近几个老农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或略带讥诮的神情,有人轻轻“嗯”了一声表示附和。

连前排一些原本认真听讲的年轻农工,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或动摇。

苏晚的话语出现了半秒钟极其短暂的凝滞。她没有立刻转头去搜寻声音的来源,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怒气。只是目光平静地、稍稍抬高了些,越过后排那些烟雾缭绕的面孔,望向食堂墙壁上高高的、带着污渍的窗户。阳光正从那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技术要点和操作规范,主要就是这些。纸上得来终觉浅。我知道,对于种地这件事,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手做一遍。”

她放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沾上的灰,指向门外阳光灿烂的院子:

“所以,接下来,我们会在划定的示范田里,进行从整地到播种的全过程实际操作。每一道工序,都会严格按照刚才讲的要求来做。欢迎所有同志,随时到田边来看,来问,来动手试一试。光听我讲,可能云里雾里;自己下手做一遍,或许就明白了。”

她结束了讲解,朝台下微微颔首。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了起来。

前排和中间区域的掌声较为热烈,尤其是石头、孙小梅他们,拍得格外用力。

周为民甚至喊了一声“好!”。赵抗美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也跟着鼓掌,目光中带着对苏晚应对的认可。吴建国站在门边,也抬起手,沉稳地拍了几下。

然而,后排的掌声却稀稀拉拉,敷衍了事。许多老农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或者干脆没动,继续抽他们的烟。掌声的差异,清晰地划出了会场内无形的界限。

马场长再次起身,做了简短的总结,重申了纪律和要求,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松动,嘈杂声再度响起。老农们默默地磕掉烟袋锅里燃尽的烟灰,将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却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

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彼此间用外人难以完全听清的方言低声交谈着,摇头、撇嘴、叹气,间或传来几句“瞎折腾”、“走着瞧”、“咱还是按老法子来稳当”之类的只言片语。

苏晚站在讲台前,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那些实物教具。石头和孙小梅快步走过来帮忙,脸上都带着些许未散的愤懑和沮丧。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听进去!尤其是后面那些老叔伯。”孙小梅一边小心地把土豆叶片标本夹回本子里,一边小声抱怨,眼圈有点发红,既是气的,也是为苏晚感到不平。

石头闷声道:“那个说风凉话的,是三连的王老倔,比曹大爷还认死理。跟他们讲道理,难。”

苏晚将尺子仔细地收回布袋,又把那袋草木灰封好口。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的神情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她看了一眼两个为自己抱不平的伙伴,缓缓道:

“听见了,不等于听懂了;听懂了,也不等于信服了。让他们信服,靠嘴皮子不行,靠文件压力也未必长久。”

她将收拾好的东西抱在怀里,目光投向食堂门外。

那里,人群正汇入早春晌午明亮的阳光中,走向各自的方向。有些年轻的身影步履轻快,朝着试验田的方向张望;更多沉稳甚至略显沉重的步伐,则迈向熟悉的自家院落或惯常劳作的田垄。

第一次推广会,就像一颗试图投入深潭的石子。的确听到了“扑通”一声响动,看到了水面荡开的些许涟漪,但潭水本身依旧深沉,原有的生态和流向并未因此改变。

知识的种子,以一种官方认可的方式被正式播撒了下去,但它能否穿透那由数十年经验、固执的自信以及面对变革的天然谨慎所构成的、深厚而板结的表层土壤,真正触及可以萌发的底层,需要的远不止一次会议、一本手册。

那将是一场需要时间发酵、需要阳光雨露催化、更需要用最终破土而出的、无可辩驳的、沉甸甸的果实来说话的、漫长而艰难的较量。会议结束了,真正的推广,或许才刚刚在无声的角力中,真正开始。

喜欢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请大家收藏: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