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设计对比田(1 / 2)

翌日清晨,北大荒的春寒依旧料峭,远天泛着铁青色的冷光。连部院子里残留的冰凌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苏晚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径直走向马场长的办公室。敲门声清脆而短促,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决断意味。

马场长正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后,对着桌上那份关于推广进度迟缓、基层反馈复杂的报告皱眉,手指间夹着的卷烟升腾起一缕笔直而焦躁的青烟。

见苏晚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早?有事?”

苏晚没有坐下,她站在桌前,身姿笔直,目光清澈地迎向马场长审视的眼神,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场长,目前的推广方式,效果不理想,阻力比预想的大很多。”

马场长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烟,示意她继续说。

“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人心。”苏晚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光靠开会宣讲、发放手册,很多人心里并没有真正信服。老把式们有他们的经验壁垒,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比如白玲同志那边,则是阳奉阴违,曲解执行,出了问题,反而能把责任巧妙地推卸到技术标准本身或者我这个推广人头上。这样下去,不仅推广任务难以完成,新技术的声音也会被各种杂音扭曲、淹没。”

马场长将烟蒂用力按在满是烫痕的搪瓷烟灰缸里,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这边也听到些风声。白玲那边搞出的乱子,张建军那几个愣头青闹到连里……唉,营部的任务像山一样压着,必须推下去,可这底下……七拱八翘。”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你既然看得明白,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光是抱怨没用。”

“我想换个思路,换种方法。”苏晚的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建议,由场部正式出面,在连队范围内,公开划出两块紧挨着、土壤肥力、墒情、前茬作物等基础条件经过严格鉴定确认为基本一致的地块。

一块,完全按照曹大爷他们所代表、所坚持的传统老法子来种,从选种、整地、施肥到田间管理,全部由他们信任的老把式负责,我们只提供同等的基础种薯和必要的农资,绝不干涉具体操作。

另一块,则严格按照我们制定的《马铃薯高产种植核心操作要点》来执行,由我和我的团队负责全程操作与管理。”

她略微停顿,让这个清晰的对比概念在马场长脑中成形,然后继续道:“关键在于,这整个过程,从开犁第一锹,到收获最后一颗土豆,全程公开进行。邀请所有感兴趣的职工、知青、干部,随时来现场看,来监督。我们负责建立详细的、统一的田间档案,对两边的每一个关键操作步骤、每一次天气变化、每一个重要生长阶段的植株表现,进行同步、客观、详实的记录。最终,用收获时过秤的、实实在在的产量和薯块品质来说话。”

马场长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锁紧,眼神变得锐利:“你的意思是……搞一个公开的、面对面的‘对比田’?让老法子和新法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擂台’?”

“对,就是对比田。”苏晚肯定地点头,目光灼灼,

“让事实自己跳出来,赤裸裸地摆放在所有人眼前。是好是孬,是成是败,一目了然,没有任何转圜或狡辩的余地。到时候,哪一种方法更能为这片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也能从根本上杜绝某些人再在背后搞小动作,或者把失败的原因东拉西扯、胡乱推诿到别处。”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膛里煤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马场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迅速权衡着这个大胆提议的利弊。

这个方法,无疑是将潜在的矛盾与分歧彻底公开化、白热化,风险不容小觑。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苏晚的新方法因为不可预知的因素(如极端天气、未曾预料的病害)表现不如预期,甚至仅仅是优势不够明显……

那对苏晚个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技术威信,对他这个从一开始就力排众议、鼎力支持她的场长权威,乃至对营部正在全力推动的“科学种田”风向,都将可能是一次沉重的、甚至难以挽回的打击。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份令人头痛的报告上。

继续沿用目前这种和稀泥、靠行政命令硬推的方式,季结束,恐怕也难有实质性的进展,最终无法向营部交代。

苏晚提出的“对比田”,看似激进,实则是一剂猛药,直接病灶。它用最原始也最公正的方式,土地产出,来裁决争议,打破僵局。

他看向苏晚。这个年轻的女技术员站在那里,眼神清澈而笃定,没有一丝畏缩或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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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敢于提出这个方案,必然是对自己摸索出的方法有着极强的信心,也是对可能出现的风险有了清醒的认知和承担的准备。他想起仓库里那堆成小山的金土豆,想起那份沉甸甸的“三千一百零八斤”的报告,心中那杆摇摆的天平,终于向一边重重落下。

“好!”马场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脸上浮现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就按你说的这个法子办!搞!就搞这个‘对比田’!地方由你来定,看上哪两块地,只要条件符合,直接划!需要什么人、什么物资配合,列出单子,我亲自协调!咱们牧场,就来一场真刀真枪、摆在太阳底下的较量!”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声音也洪亮起来:“也让那些心里犯嘀咕、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科学种田!什么是能为国家多打粮食的真本事!”

有了马场长这柄斩断犹豫的“尚方宝剑”,苏晚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高效运转起来。她并未选择偏僻易于控制的角落,反而精心挑选了两块毗邻、面积精确相等、位于牧场主干道旁、人来人往必经之处的田块。

她带着赵抗美,用土钻取样,初步快速测定pH值、手感质地,结合往年生产记录,确认这两块地的地力基础在牧场范围内属于中上且高度相近,具备良好的可比性和代表性。这个选址本身,就彰显着绝对的公开与自信。

随后,她伏案疾书,亲自起草了一份格式严谨、措辞清晰的《关于第七生产队设立马铃薯新旧种植方法对比试验田的说明及实施方案》。

文件明确阐述了两块“对比田”的设置目的、选址依据、将采用的不同技术路线与管理措施(列表对比),以及“全程公开、过程透明、数据共享、接受全体干部职工监督”的基本原则。

马场长审阅后,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连部公章。这份带着红印的文件,被醒目地张贴在连部门口的木质公告栏最中央,旁边还附上了简明的示意图。

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牧场每一个角落,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响。

曹大爷听到儿子从连部跑回来带回的消息时,正蹲在自家低矮的土房门口,就着一块磨刀石,沉默而用力地打磨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镰刀。

他磨刀的动作极其缓慢地停顿了一下,刀刃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望向连部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正式摆上了台面。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纹丝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有被挑战的愠怒,有对未知较量的隐约不安,或许,还有一丝被郑重其事对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触动。

最终,他只是从鼻腔深处,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仿佛嗤笑这年轻人的狂妄,又像是接受了这份无声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