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出苗期(1 / 2)

播种日那场喧嚣的较量之后,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微妙张力的等待中,被北大荒愈发和煦的春风一日日推着走。残冬最后的寒意被彻底驱散,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慷慨地倾泻,黑土地贪婪地吸吮着这份暖意与偶尔降临的如酥细雨,沉睡的生机在深处缓缓涌动。

整个牧场,无论是明里讨论还是暗地嘀咕,人们有意无意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瞟向那两块并排卧着、仿佛在沉睡中积蓄力量的对比田。

曹大爷负责的传统田,田垄保持着播种后最自然的状态,表面略有些许风吹雨打后的微痕,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籽已抢先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给垄面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甚规则的边。

这一切透着一种基于漫长经验的笃定与从容,仿佛土地本就该如此呼吸,如此等待。

而苏晚的新方法田,则呈现出迥异的气质。垄面依旧平整光洁得像精心鞣制过的皮革,几乎看不到一根僭越的杂草。石头和另外两个知青每隔两三天就会进行一次极其细致的“垄面维护”,用特制的小刮板将任何非计划内萌发的绿意剔除。

这份过分的整洁,在周围略显粗放的自然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也隐隐透着一股紧绷的、全神贯注等待检验的严肃气息,仿佛一位严阵以待的士兵。

最先窥见这沉默土地上即将发生的剧变的,是每日雷打不动、在晨曦微露时便前往田边记录“地表温度”与“土壤墒情”的孙小梅。

那是一个五月将尽的清晨,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薄如轻纱的雾气低低地缠绕在田野间,凝结在草叶和土坷垃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孙小梅穿着略显单薄的旧外套,呵出的气息化作一小团白雾。她像往常一样,拎着用旧木板自制的记录夹板,蹲在新方法田的田头,从布袋里取出那支珍贵的土壤温度计,准备将其插入指定的观测点。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眼前这片她已熟悉到能闭眼勾勒出每一道垄沟走向的土地。

就在那一瞥之间,她的动作,连同呼吸,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开始怦怦急跳。

只见眼前那原本一片均匀褐色的、平整如镜的垄面上,竟在昨夜或是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悄然钻出了无数细密的、鲜嫩欲滴的绿色小点!

它们不是杂乱无章地冒出来,而是排成无比整齐的两列纵队,严格遵循着那七十厘米行距划定的轨迹,如同用最精细的笔尖蘸着翡翠汁液,在大地上点画出的虚线。

那些幼芽极小,细如针芒,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倔强而勃发的生命力,倔强地顶开了覆盖其上的、甚至有些板结的土坷垃,向世界探出它们稚嫩而坚定的头颅。

“出……出苗了!”孙小梅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收起温度计和夹板,也全然忘了平日里的腼腆与矜持,像一只受惊又欢喜的小鹿,转身就朝着连部的方向小跑起来,隔着老远便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道:“苏晚姐!石头!快来看!出苗了!新方法田,出苗了——!”

那清脆而带着颤音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划破了牧场清晨的宁静。

苏晚和石头闻声,几乎是同时从各自忙碌的地方冲了出来。

石头手里还拿着半块窝头,苏晚则刚拧干擦脸的毛巾。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跑着来到了田边。

晨光渐亮,薄雾正在散去。站在田埂上,苏晚俯下身,凑近了仔细观察,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那些嫩绿的幼苗确实还非常幼小,娇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倒,但它们的出现本身,就蕴含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出苗的整齐度令人惊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种穴都顶出了绿意,横看竖看,都成笔直的行列。

株与株之间的距离,用目光丈量,赫然便是那被严格把控的三十五厘米,误差肉眼难辨。

幼苗的茎秆虽然细如发丝,却挺得笔直,显得很有韧劲,顶端两片肥厚的子叶已经张开,像婴儿张开的小手,承接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那绿色鲜亮、纯粹,充满了汁液饱满的生机,几乎要逼痛人的眼睛。

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流,从苏晚的心底缓缓升起,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

她直起身,声音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平静,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流星般迅疾而明亮的闪光,那是理性得到初步验证时,科学家眼中特有的光彩。

“记下来,”她对急忙摊开记录本、手指还有些发抖的孙小梅说,语速平稳,

“首次见苗日,五月二十八日,清晨。观测点平均出苗率……初步目测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幼苗整齐度,优。子叶展况,良好。”

这个出苗率和整齐度,不仅远超她基于一般经验的预期,更是对“精准播种深度控制”、“芽眼朝向优化”以及“局部微环境(草木灰)创设”这一系列技术环节有效性的最直接、最有力的初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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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咧开嘴,想放声大笑,又想欢呼,可看着脚下那些娇嫩脆弱的绿色生命,又生生把冲到喉咙的声音憋了回去,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嗬嗬的闷笑,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他搓着粗糙的大手,仿佛那喜悦多得无处安放。

这消息,比春风跑得还快,瞬间便传遍了牧场的每一个角落。

好奇的、怀疑的、看热闹的、乃至之前嘲讽得最起劲的人们,再次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片对比田。

这一次,田边景象与播种日时已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苏晚的新方法田里,那两条整齐划一、绿意盈盈的幼苗行列,在深褐色土地的映衬下,宛如用最上等的碧玉精心镶嵌出的几何图案,带着一种冰冷又生机勃勃的、近乎神圣的秩序美感,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棵苗都站在它被指定的位置上,不争不抢,却共同构成了一种强大的、整体的生命力场。

而旁边,曹大爷负责的传统田里,虽然也零零星星地有一些绿色勇敢地探出了头,证明着土地本身的慷慨,但景象却显得疏落而凌乱。

有的地方,好几棵苗挤在巴掌大的区域里,细弱发黄,显然在出土前就已开始相互倾轧;有的地段则空出一尺多长的空白,只有一两棵苗孤零零地站着,显得分外单薄。

出苗的整齐度、覆盖的均匀度,以及幼苗本身初期所表现出的健壮程度,两者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高下立判。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嗡嗡”议论声,与播种日时的喧嚣嘲讽截然不同。

“哟呵!还真让她给种出来了?这苗出得……邪乎的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