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马场长的权衡(1 / 2)

白玲那番声情并茂、准备充分的主动请缨,像一阵精心调配过的、带着脂粉香气与口号硝烟味的风,猝然吹散了马场长办公室里原本沉闷滞重的空气,却也留下了更为复杂难言的思虑,如同风过后盘旋不散的尘埃。

他没有当场给予白玲任何答复,脸上依旧是那副喜怒难辨的沉稳表情,只以“此事重大,需经班子集体研究讨论”这套标准说辞,客气而疏离地让她先回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清晰的夏虫嗡鸣。

马场长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回家,而是长久地坐在那张旧藤椅里,一动未动。昏黄的灯光将他有些佝偻的身影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剪影。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夏夜微凉的风立刻涌入,带着黑土地特有的、混杂着成熟作物气息与远处沼泽淡淡水腥味的复杂气味,冲淡了室内浓重的烟草味。

然而,这夜风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深锁的凝重,也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块垒。

他摸出烟袋,动作有些迟缓地卷了一支旱烟,划燃火柴。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了他镌刻着岁月风霜的脸庞和那双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又缓缓吐出,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清晰地“看见”远处那两块静静卧在星光下的对比田,一块承载着虚浮的喧哗与算计,另一块则孕育着沉默的汗水与希望。

白玲那套华丽激昂的方案,如同舞台上排练好的戏剧台词,开始在他脑海中自动回放。

红旗、标语、突击队、讲解答疑台、雪白的田垄线……每一个元素都如此“正确”,如此符合当下对“政治样板田”的普遍想象和期待。

选择她的方案,至少在形式上无可指摘,甚至堪称“典范”。

视察之日,当上级领导的车队驶近,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迎风招展的猎猎红旗和醒目的革命口号;步入田边,听到的是训练有素、声情并茂的“先进经验介绍”;放眼望去,是修葺一新的田埂和用石灰勾勒出的、充满秩序感的几何图案。

这一切,足以在短时间内营造出“轰轰烈烈学大寨、改天换地斗志昂”的热烈氛围,足以应付大多数走马观花式的检查和听取汇报。

操作起来也相对“安全”,李副场长必定会全力支持,这既能顺利完成任务,又能暂时弥合班子内部因农资分配等问题日渐明显的裂痕,维持表面上的“团结”。

这是一条在官场上被无数人验证过的、看似风险最低的“捷径”。

但是……

马场长的视线仿佛越过了白玲描绘的那片虚幻的“红旗田”,牢牢定格在苏晚负责的新方法试验田上。

那整齐划一、宛如墨绿色棋盘的秧苗方阵,即使在想象中也透着沉静而蓬勃的力量;那油亮肥厚、在阳光下仿佛能滴出汁液的叶片,是生命力最直接的宣告;更重要的是,在那层层绿叶的遮蔽之下,黑土之中,无数颗马铃薯块茎正在昼夜不息地膨大、积累着实实在在的淀粉与养分。

那不是口号,不是旗帜,是能真正填饱肚皮、增加牧场公粮上交额度、改善职工伙食的硬通货,是能让这片土地焕发持久生机的根基。

苏晚这个年轻姑娘,从最初在猪圈后开辟“实验角”,到精准判断猪病、找到新水源、提出节水灌溉构想,再到如今用对比田无可辩驳的数据一步步扭转观念……她每一次出手,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蒙昧与经验的迷雾,用最朴素的事实证明着她所掌握的那套“科学”方法的力量。

她所代表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这片古老土地未来可能真正倚靠的、通向丰饶与现代化的路径。

可是,马场长不得不苦涩地承认,苏晚的田,太“素净”了,素净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那里没有迎风招展的红旗,没有刷在木板上的激昂标语,只有静静伫立的测量木桩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冰冷客观的数字;

那里没有“突击队”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只有苏晚、石头、孙小梅等人沉默而专注的精准操作;

那里的“语言”是pH值、株距、有效积温、氮磷钾配比,而不是“人定胜天”、“革命加拼命”的豪言壮语。

这套基于理性、尊重规律的技术语言,能打动那些更习惯于听口号、看场面、评判“政治热情”与“精神风貌”的上级领导吗?

万一在视察现场,有领导提出疑问,质疑这种“技术挂帅”、“见物不见人”的路线是否足够“红专结合”,是否符合“政治引领生产”的根本原则……

他马奋斗,一个基层牧场的负责人,能否顶住那种无形的政治压力,为苏晚和她那套“陌生”的方法辩护?

这其中的政治风险,远比选择白玲方案可能招致的“形式主义”、“劳民伤财”之类的批评,要更加尖锐,更加难以预料和把握,甚至可能触及根本的路线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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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任务……”

马场长又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这四个字像一副沉重而华丽的镣铐,锁住了多少基层干部真正想要干事的手脚。

他太清楚了,在很多情况下,过程的光鲜亮丽比最终的实际结果更重要,姿态的慷慨激昂比默默无闻的实效更受欢迎,汇报的“高度”和“深度”往往比田里多收了几斤粮食更能决定评价。

白玲,无疑深谙此道,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可是,他马场长骨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脊梁是在真正的枪林弹雨、在解放战争的冲锋号声中挺直的;他的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是跟着王震将军的十万转业官兵,用最原始的镐头和意志,一寸寸叩开北大荒千年冻土时磨砺出来的。

他信仰的,是把种子撒下去,看着它发芽、抽穗、结实,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粮食堆满仓,是真刀真枪在荒原上开垦出的万顷良田。

那些虚头巴脑、涂脂抹粉的东西,他打心眼里看不上,甚至感到一种军人式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