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成本的争议(2 / 2)

他停下陈述,拿起面前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水。那短暂的寂静里,只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会议室里愈发粗重的呼吸声。许多干部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务实,也更加悲观。

“我根据以往类似物资调集和加工的经验,做了一个非常粗略的估算。”

李副场长放下缸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宣判般的沉重,

“即便我们以最高效率、最低损耗来执行苏晚同志这套‘系统性土法改良’方案,并且不考虑因大规模动员人力物力而对其他春耕备耕、畜牧养护工作造成的间接影响和延误,其亩均直接现金与物资成本,也已经非常接近,甚至可能超过直接向营部申请调拨等量化肥所需支付的货款!”

“等量化肥”四个字,被他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仿佛在浑浊的水中投下了一颗明矾。

“而申请国家计划内的化肥,”

他双手微微摊开,做出一个对比的姿态,语气里带着某种“理性人”的无奈与劝说,

“渠道是现成的,手续是规范的,营部统一调配,我们只需要按计划申请、按价格支付相对明确、稳定的货款。省时,省力,流程清晰,责任明确,风险可控。”

他身体靠回椅背,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始终沉默倾听的马场长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场长,同志们,既然明明有这样一条成熟、稳妥、经济上可能更划算的‘阳关道’摆在面前,我们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去硬闯一条成本高昂、过程繁琐复杂、结果却充满不确定性的‘独木桥’呢?

这笔经济账,这个性价比,我们做领导的,难道不应该为牧场的整体利益、为职工们的劳动付出,深思熟虑、慎重抉择吗?”

这一连串缜密如财务报表、沉重如现实枷锁的成本分析,如同一场精准实施的“经济围剿”,瞬间将苏晚那建立在土壤化学和植物生理学基础上的技术方案,拖入了充满柴米油盐、人力燃油、预算赤字的泥沼战场。

理想的光晕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中迅速黯淡。

“李副场长算得透彻啊!”有人低声感慨。

“是这个理儿,有现成的化肥渠道不用,自己瞎折腾啥?”附和声明显多了起来。

“又是灰又是骨头,听着就头疼,还得花这么多冤枉钱……”

“最关键的是,万一钱花了,力气费了,苗还是没救回来,这责任……谁背得起?”

质疑和忧虑的声浪明显占据了上风。就连之前一些被苏晚清晰逻辑说服的干部,此刻眉头也紧紧锁起,陷入艰难的权衡。技术或许正确,但牧场的家底、眼下的困境、肩上的责任,让他们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沉重地压回苏晚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的含义更加复杂:有对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技术狂想的惋惜,有对现实铁壁无从突破的无奈,也有等待看她如何应对这比诊断土壤更为棘手的“成本诊断”的审视。

成本的争议,如同一张用现实丝线编织的、冰冷而坚韧的大网,将她连同她的方案紧紧缠绕、拖向深水。

李副场长用他精于算计的笔和深谙牧场运行规律的头脑,几乎要将这场基于科学的“土壤抢救战”,扼杀在资源匮乏与经济效益比较的摇篮里。

苏晚站在讲台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形的、由“经济理性”与“现实困境”共同浇筑的壁垒,正在她面前迅速合拢、升高。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起沙粒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攻防战擂鼓。

她必须找到突破口,一个能穿透这成本迷雾、让人们看到比眼前账本更深远价值的突破口。

否则,被搁置的将不仅仅是甜菜苗,更是她试图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科学信念,以及牧场未来可能更为健康的生长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