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投入,受益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季甜菜,而是这片土地未来种植的任何作物!
它是一次投资,投资于土地的健康,投资于牧场长治久安的根基!”
她的语气,从犀利的辩驳,逐渐转向一种深沉恳切的呼吁。她走回讲台,轻轻捧起那株作为“物证”的、蔫黄的甜菜苗,仿佛捧着这片土地无声的诉求:
“是的,我的法子看起来麻烦,看起来没有‘捷径’可走。但它是对土地负责任的法子!
是我们这一代耕种者,对脚下这片用粮食养育了我们的黑土,该有的最起码的敬畏和担当!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眼前的麻烦,害怕承担试验的风险,就闭上眼睛,选择那条看似平坦便捷、实则是在透支土地未来生命力、涸泽而渔的路!那样做,是对我们职责的背叛,是对后代子孙的亏欠!”
最后,她将所有的情绪收敛,目光如平静而深邃的潭水,牢牢地锁定在一直沉默聆听、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马场长身上。那是全场唯一可能理解这种超越短期算计的远见,并拥有魄力将其付诸实践的人。
“马场长,各位领导,”
苏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坚持我的方案,不是出于技术人员的偏执,更不是无视牧场现实困难的空想。我的坚持,源于对已知科学规律的尊重,源于对这片土地客观‘病情’的诊断,更源于我们作为土地管理者,对这份基业长远健康的那份无法推卸的责任!”
她微微昂起头,提出最终的、也是最具说服力的建议:
“因此,我郑重请求:请立刻划出并列的、条件相近的试验田!将我的‘改良土壤’方案、李副场长提出的‘直接施用化肥’方案,以及‘不做任何处理’的空白对照,三者并列,进行一场公开、公正、透明的田间对比试验!
让事实说话,让土地自己来告诉我们,哪条路才是真正通往生机与未来的路!”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在会议室上空回荡:
“如果,在这样严格的对比下,我的法子失败了,证明它确实不如直接施用化肥,或者根本无法扭转局面,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包括技术误判的责任、延误农时的责任、乃至造成的经济损失,我苏晚,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四个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劈开冻土。
会议室陷入了更长久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没有掌声,没有立刻的附和,只有一种被更宏大视野和更沉重担当所震撼后的、深沉的思索。
苏晚没有空谈理想主义,她用另一套逻辑,立足于生态系统健康、长远生产力、以及根本性责任的“生态账”与“未来账”,构建起一道坚实的堤坝,抵御住了“短期经济账”的汹涌冲击。
李副场长张了张嘴,镜片后的眼神剧烈闪烁,他惯常依赖的那些关于“程序”、“稳妥”、“性价比”的论据,在这套立足于土地根本健康与管理者终极责任的论述面前,突然显得苍白而局促。他精于计算每一个铜板的当下得失,却难以反驳这种关乎基业存续的根本抉择。
马场长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长久地、仔细地端详着站在前方的苏晚。他看着她年轻却无比沉静的面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玷污的澄澈与坚定,看着她单薄肩头所迸发出的、敢于将全部责任扛起的惊人勇气。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技术员,更是一种在这个时代、在这片土地上日渐稀缺的品格,一种不只看脚下三步,更眺望十里之外的远见;一种不只为今天交差,更为明天负责的担当。
“嗤——”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响动,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场长将手中那支早已熄灭、烟灰积了老长的自卷烟,重重摁进面前满是烫痕的旧搪瓷烟灰缸里。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高大的身影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挺拔。
“吵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剩余的犹豫和争议,
“苏晚同志说得在理!土地,是咱的命根子!是传家宝!不能光看眼前这本小账,把老祖宗留下的、子孙后代要用的肥田沃土,给糟蹋成一块死地!”
他目光如电,扫过李副场长,扫过每一位连队干部,最终落在苏晚身上,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试验田,立刻就划!
各连队,按苏晚同志的要求,指定地块,插牌明示!
后勤、运输,全力配合收集草木灰,范围可以扩大到附近公社,需要协调的,打报告,我批!
骨粉的事,我亲自去营部、去县里想办法!
再难,也得弄来!”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嗡嗡作响:
“就这么定了!散会!”
苏晚的坚持,如同在冰封千里、看似坚不可摧的河面上,用信念的炽热与担当的重锤,决绝地砸开了一个窟窿。刺骨的寒风立刻从窟窿中倒灌而入,预示着前路绝非坦途。
但与此同时,希望的活水,那源于对土地最深沉敬重的清流,已经开始在冰层之下艰难而执着地涌动。
她知道,这仅仅是争取到了一个用事实说话的、无比珍贵的“机会”。
真正的考验,那场关乎理念、技术与时间赛跑的严酷验证,此刻,才真正在那片亟待拯救的、沉默的土地上,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