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稳固境界,他便拖着残破之躯,直奔天尸宗。心中烈火燃烧,一百八十年的煎熬,终于到了尽头。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山门前的月下倩影,而是天尸宗山门大阵的森然冷光,以及宗主那俯瞰蝼蚁般的目光。
“你确是天纵之才,未足两百载便成元婴。”宗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约定,并非仅你达成即可。本座当年未曾明言的是,你需‘堂堂正正’胜过我宗护法一战,证明你有资格带走圣女。”
金煌心头一沉。只见宗主身侧,一尊浑身笼罩着浓郁尸气、看不清面貌的身影缓步而出,气息赫然也是元婴初期,却沉凝如山,煞气冲天。那是天尸宗以秘法培育了数百年的“天尸护法”,肉身无敌,不知痛楚,更兼宗主暗中赐下的一缕本命尸煞。
激战在宗门演武场上爆发。金煌新晋元婴,境界未稳,重伤未愈;天尸护法却状态完满,且功法诡异,悍不畏死。那一战,打得山崩地裂。金煌耗尽本源,最终以一条手臂近乎粉碎的代价,将那护法生生钉入山壁。
他拄着断裂的本命法宝,浑身浴血,抬头望向高处的宗主,眼中是胜利的火焰:“我……赢了!”
宗主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他当时未能读懂的复杂:“你赢了护法,却输给了时间。”
“何意?!”金煌嘶吼。
“漓月,已于三十年前,殒于元婴心魔劫下。”宗主的声音冰冷地砸落。
原来,自他离去,漓月便闭了死关,疯狂修炼,只为能早日达到父亲或许会认可的境界,或至少,能有力量去寻他。她对金煌的生死牵挂、对漫长等待的焦虑、对宗门压力的抗拒,加之修炼过快导致的根基隐忧,最终在冲击元婴时,化为无可抵御的心魔。她在最绚烂也最脆弱的渡劫时刻,于幻象中仿佛看见金煌陨落于某处绝地,道心瞬间崩碎,香消玉殒。
宗主得知爱女死讯,震怒悲恸,将其归咎于金煌。
“她因你而生妄念,因你而急功近利,因你而死。”宗主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本座不会杀你,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承受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
“宗门炼煞池,乃地脉阴煞汇聚之地,亦是镇压宗门气运、净化尸毒之关键。然池底煞核近年不稳,需一元婴修士以身镇守,疏导煞气,为期五百载。镇守者需时刻承受煞气蚀骨噬魂之苦,不得离开半步,直至耗尽寿元或神魂俱灭。”
宗主盯着他:“此乃你苟活之代价,亦是赎罪之途。五百年后,若你未死,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金煌呆立当场,怀中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定魂玉”冰冷刺骨。胜利的狂喜还未升起便被碾碎,漫长的煎熬等待换来的是伊人早已消逝的噩耗,而前方,是比地狱更绝望的永恒囚笼。
他没有怒吼,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流泪。只是慢慢挺直了染血的脊梁,将碎裂的法宝残片收起,看了一眼漓月生前所居如今已空寂的山峰方向。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不镇守五百年……”
在宗主凌厉的目光下,他继续道:“我镇守此地,直至魂飞魄散,或此池干涸。”
说罢,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被视为宗门禁地的炼煞池,纵身跃入那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中。从此,世上再无惊才绝艳的金煌真人,炼煞池底,只多了一具日夜承受煞气冲刷、逐渐与池底煞核融为一体、骨骼浸染成淡金色的沉默骸骨。
千年时光,足以让骸骨忘记许多细节,但那份灼痛与冰冷,那份深入骨髓的约定与遗憾,却比金石更坚固。他守着这方死地,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也守着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对“如果”的渺茫幻想。
池中,李飞周身的暗金色光芒骤然一盛,隐隐有风雷之声从体内传出,将池底煞气搅动得更加剧烈。金色骸骨从漫长的回忆中“醒”来,眼眶中的金芒微微闪烁,望向那在绝境中奋力冲刺金丹大道的年轻身影。
“小子,这条路……可不好走啊。”无声的低语,消散在翻滚的煞气里,不知是说给李飞,还是说给千年之前,那个同样在绝境中奋不顾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