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路径延伸向橡木之梦的深处,唯一不同的是沿途扭曲树木的倾斜角度。
泷白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刀握在手中,苍焰在刀身上静静流淌,提供着唯一的、稳定的光源。
「律令·其三」的光团在岔路口前微微浮动,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通过此处,便是橡木公馆尽头的大厅。”
它顿了顿,光晕波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内部在进行某种挣扎:“而我们面前的,是他最后的抉择——背离「同谐」后,走向何方。”
泷白看着两条路,又看向那团光。这场景有种刻意的仪式感,像是梦主在通过这个“律令”进行某种自我审判——或者,是诱导他人替他完成审判。
“既然他希望你再选一次,”泷白开口,声音在雾中显得很清晰:“你想走哪一边?”
“就按你的判断前行吧。”律令·其三的回答出乎意料,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放弃挣扎的平静:“而我会步入余下的那条。”
泷白皱眉:“...?”
“放心,我改变不了任何事。”光团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即便我幡然醒悟,也只是让梦主求得心安。”
它收缩又舒展,像是某种拟人的叹息:“他更应当遭受绝罚,受人制止。”
泷白沉默了几秒。这话从一个自称“律令”的存在口中说出,有些讽刺,但也透露出某些真实——即使是梦主自身矛盾的一部分,也开始质疑这条道路。
“那么你还是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说。
没有回答。律令·其三只是静静悬浮着,等待他的决定。
泷白选了左边那条路。没有特别理由,只是直觉——在都市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废墟中穿行时,他也常常依赖这种直觉。他握着刀,脚步平稳地踏入更浓的雾中。
大厅
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深色木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那些纹路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物在缓慢蠕动。
泷白推开门,没有遇到阻力。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细节,只有模糊的彩绘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色彩在雾霭中晕染开来,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晕里。
大厅中央空无一物,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处——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悬挂在那里,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在缓慢脉动,发出微弱但规律的荧光。内部隐约能看到某种蜷缩的轮廓,但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形状令人不安。
“不会有错,就是这里。”泷白低声自语,握刀的手紧了紧。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忆质味道更加浓重,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有失远迎。”
声音从侧面传来。泷白转头,看到另一团光——律令·其三从右边的门扉中飘出,与他几乎同时抵达大厅。
“哦,是你。”泷白并不意外,目光在那团光和上方的茧之间来回扫视:“另一条路也通往此处。”
“殊途同归。”律令·其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泷白注意到它的光晕波动得更剧烈了些,像是靠近某种源头后产生的共鸣——或者排斥。
泷白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个茧上。它悬挂在离地约十米的高度,由数条粗壮的、像是树根又像是血管的触须连接着穹顶,随着脉动轻微摇晃。
“……这是什么?”他问,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是世人不愿回想的恐惧,”律令·其三回答,每个字都沉重如铅:“寰宇蝗灾的「死灭之蛹」。”
话音刚落,大厅的气氛骤然变化。
空气仿佛凝固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肺部,让呼吸变得困难。泷白感到握刀的手微微发麻——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对极端危险的预警。
他抬头,看到彩绘玻璃窗后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些原本静止的彩色光影开始流动、汇聚,在窗外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手掌轮廓。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个悬挂的茧,指尖开始凝聚刺目的白光,那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梦主」悬河注火般的一击,也正藏于彩窗之后。”律令·其三解释道,声音里多了一丝紧迫——不,那更像是兴奋,某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颤抖:“只待将其戳破,再度催生寰宇蝗灾。”
泷白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这个大厅,也足以……做更多事。
“……「梦主」怎么会强大到这种程度?”他皱眉,脑中快速分析。这不合理。即使是在他自己的领域中,这种规模的攻击也超出了常理。除非……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转向律令·其三,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那团光的波动中读取更多信息。
律令·其三的光团剧烈波动起来,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是两种意志在争夺控制权:“或许……是阻止我……”
泷白冷笑:“果然。”
这个“律令”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它是梦主的造物,也是梦主内心矛盾的投射——既想执行计划,又渴望被阻止。就像那些在都市系统中挣扎的人,既服从于规则,又希望有人来打破规则。
“我将代他了结此事——”律令·其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坚定,那是某种决断终于压倒了犹豫,光团开始向彩窗飘去,光芒变得更加炽烈:“这道思绪,连同窗外的力量,才是完整的一句「律令」。”
泷白皱眉,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律令?”
“途中所见的一切,不是为你准备的,而是为我——”光团已经飘到彩窗前,开始融入那只巨大的能量手掌,声音变得宏大而缥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确信:“为了还一个公道。”
泷白看着它,脑中闪过AR-214冰冷的遗体,闪过流萤坦白身份时复杂的表情,闪过那些被梦主算计、利用、牺牲的人们。
“...我看不出哪里公道。”他的声音很冷,苍焰在刀身上升腾起来,将他的侧脸映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屏障之外
与此同时,在橡木之梦的另一条回廊中。
流萤停下了脚步。前方雾气翻涌,隐约能看到大厅的轮廓和从门缝中透出的刺目光芒,但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了去路——不是物理的墙壁,而是一种能量场,像是将整个空间隔绝开来。
她伸手触碰,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
骸站在她身侧,机械躯壳在雾霭中显得格外沉默,只有右臂的裂痕处偶尔闪过细微的电弧。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流萤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武器握柄。她能感觉到,前方正在发生什么重要的事,而她被隔绝在外——这不对劲,剧本的指引应该是她直面梦主。
“想必你也思索过命运?”骸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探究的语气,那双淡金色的非人瞳孔转向她。
流萤转头看他,眉头微蹙:“我不认为它能够成为任何事的借口。”
“即使结局已经注定。”她继续说,声音平静但坚定,那是经历过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确信:“但过程,我们还是可以自己决定。”
骸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有种复杂的意味——不是讽刺,更像是某种疲惫的认同:“这不过是‘自我欺骗’——就连过程,你或许也从未改变过。”
他抬起机械手臂,指尖有细微的数据流闪过,像是在调取什么信息:“所有你抛在身后的过去,早已决定了你的未来。格拉默的铁骑,星核猎手,三次死亡……每一步,都是必然。”
流萤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格拉默的覆灭,想起成为铁骑的那天,想起加入星核猎手的决定。
确实,每一步似乎都有迹可循,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走向既定的位置。
但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还有你的朋友。”骸继续说,目光投向屏障内隐约的光芒,声音压低了些:“她试着逃离命运,最终只得到相同的结局。此时此刻,你也亦然。”
流萤知道他说的是AR-214。那个同样来自格拉默,同样被卷入这场阴谋的战友。她握紧了拳头,但呼吸依然平稳。
“但我们恰恰是改写过命运的人。”她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确定,那是星核猎手行走于银河的底气。
骸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有评估,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羡慕?羡慕什么?羡慕他们还能相信“改写命运”这种事?
“星核猎手确实改写了许多星球的命运,”他承认,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了些:“但你们自己的呢?艾利欧的剧本,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注定’?你知道自己会死三次,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