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列车车厢的顶灯。
那熟悉的弧度,连灯罩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纹都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泷白却只是躺着没动。就那么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一路从餐车那边传过来。
“泷白,你终于醒了!帕姆准备了特色饮料呢。快点去呀,晚了就被星喝光了。”
他侧过头,三月七站在沙发边上,弯着腰看他。
头发有点乱乱的,应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有几缕垂下来,快碰到他的脸。
“干嘛?”三月七被泷白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泷白眨了一下眼睛:“没有。”
“那你盯着看什么?”三月七好奇的问。
泷白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沙发扶手那道刮痕,窗户玻璃上的雾气,地毯边缘磨损的纹路,确实是星穹列车上。
“星呢?”泷白站起身,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
“在餐车啊,刚才抢饮料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摔了,被帕姆说了两句。”
“丹恒呢?”
“也在,他坐窗边看书呢,还是那本,看了八百遍了也不腻。”
三月七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你到底怎么了?”
泷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是什么都没装。
“没什么。”他摇摇头:“走吧。”
三月七在后面跟上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他今天怪怪的”之类的话。
进入派对车厢后第一眼就见到星坐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杯子。
丹恒坐在窗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朝外,姬子站在吧台后面,围裙上有一小块咖啡渍,形状像只兔子。
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貌。泷白慢悠悠的晃过去,在星旁边坐下。
星立马凑过来了:“睡那么久,要不要下次请个叫醒服务?”
泷白直接伸手拿过星的杯子,直接猛灌一口。
“抢我饮料?”星瞪了他一眼。
三月七噗嗤一声笑了。泷白走到窗边,站在三月七旁边。
“你一个人在翁法罗斯会想些什么?”泷白突然问三月七,
窗外的星星还亮着。身后的声音还响着。星在抱怨,丹恒在翻书,姬子和帕姆在收拾吧台。
三月七转过头,嘴角似乎轻微的勾起半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泷白耸耸肩:“你觉得这种把戏对我来说还有用?”
长夜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评估。
泷白垂下眼睛,看着窗外的星海:“你学得很像,但只是像而已。”
长夜月无奈的摇摇头:“那些碎片里,你看起来没似乎并没有这么敏锐。”
泷白淡然一笑:“或许吧。”
第一天,他坐在餐车角落,看着“三月七”面对着手忙脚乱试图做一块蛋糕的她。
第二天,他站在观景车厢,看着“三月七”对着窗外的星星发呆。
第三天,他走进派对车厢。星和丹恒在打牌,姬子在看书,瓦尔特在看报纸。
“三月七”在那儿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丝安心的微笑。
列车上的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但那些轨迹和她没有交集。她就好像一张老旧的背景一样无人在意,却一直都在那里默默旁观着一切的发生。
这些瞬间……原来如此。
泷白靠在窗边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他们在哪?”
“你很在意他们。”长夜月看着泷白,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敌意,是一种奇怪的满意。
“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目前非常安全就是了。”
“翁法罗斯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对吧?”泷白突然话头一转,质问起长夜月。
“没错,三月到的时间坐标都要比你早很多。”她看着窗外:“她已经像烛火一样熄了。但我是那烛火的影,藏在岁月的狭间里等候着。”
泷白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来晚了,事实上她被冰封住时就已经是你在代劳了?”
长夜月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在后悔?”
他没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睫毛,看着他收紧了又松开的手指,看着他脸上那道永远不变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还是开口:“你后悔什么,你凭什么后悔?”
泷白耸耸肩:“你用这种手段困住我,而不是像那些蠢蛋一样杀了我,应该也只不过是出于三月七的请求吧?我认了。”
泷白话锋一转:“但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在那些日子里,她孤单吗?”
长夜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评估的神色。
“你想知道她什么样?”她笑了:“你想知道她一个人在那九十七天里什么样?”
“嗯,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那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冷了:“她哭过,喊过对着空气说话。试图证明自己还是能被人看见的,却没有一个人看的见她。”
“她试过所有办法,忍受孤独,应付追杀……事到如今,你这个伪善的人还有何话可说?”
“她喊过你的名字。”长夜月继续说了下去:“在那九十七天里,她喊过很多人的名字。星,丹恒,姬子姐,杨叔……当然还有你。”
“她喊你的时候,你在哪?”
泷白没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长夜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这里的光很淡。
淡金色的忆泡浮在四周,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每个里面都裹着一段画面。
三月七的每一次笑脸,三月七的每一次战斗,三月七站在列车窗前看星星的侧影……它们缓缓浮动,互相碰撞,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气泡碎在水面。
泷白站在其中一颗忆泡前,看着里面三月七被冰封的那一幕。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霜,安详的像只是睡着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忆泡的表面。
凉的。很软。稍微用力就会陷进去。
“你碰的那些,都是她最珍贵的记忆。”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疏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响。
泷白没回头,他只是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我知道。”
长夜月走到他旁边站定。
她穿着一袭深色长裙,裙摆上有暗纹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眉眼和三月七完全相似,但更冷,更沉,眼底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红色的水母忆灵在她身侧无声游弋,像忠实的护卫,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她垂眸看着那颗忆泡里的三月七,没有说话。泷白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颗忆泡缓缓飘远,融进更多的金色光点里。
长夜月侧过头看着他。
泷白还是那副样子,抱着胳膊,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是在等什么。
“你知道这里是假的,还一直待着?”长夜月问。
“嗯。”
“为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泷白认为自己该好好想想怎么问她,想问她什么,怎么让她愿意说。
他想了很久。久到长夜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帮忙解释一下刚刚你给我看的那段记忆吧。”
长夜月看着他。他问得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她收回目光,看向此间的深处:“她为了保护那两个人,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
“那时候黑潮已经追上来了。忆庭的人在后面追,这里的掌控者也在前面等着。她站在翁法罗斯,前面是未知,后面是死路。”
泷白看着那些忆泡一个个从眼前飘过。每一颗里都是三月七——笑着的三月七,睡着的三月七,偶尔发呆看着窗外的三月七。
他想起她在废墟里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想起她喊破嗓子也没人应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的样子。
整整九十七天。
她现在还在沉眠。还在那具身体最深处,什么都不知道。
泷白闭上眼睛:“看来三月七很相信你。”
“她也只能相信你,才会让你出来。”他继续说:“你只会保护她吧。”
长夜月沉默了几秒。
“我当然会。”她点点头:“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