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她最怕什么。”
长夜月沉默了几秒。
“怕被忘记。”她说。“怕没人记得她。怕自己做过的事,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全都白费。”
泷白点了点头:“她知道你为什么困住我吗?”
“她知道你让我看那些孤独的画面,是为了让我心疼,让我想留下来吗?”
她还是没回答。
“她知道你其实——”
他顿了顿。
“你其实舍不得她受苦。你知道那些幻境会让她疼,但你没办法。因为只有让她彻底绝望,她才会愿意把身体交给你。你才能保护她。”
长夜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但她动了。
泷白看见了。
“你心疼她。”他说。“从她在冰里睡着的时候,你就心疼她。你看着她做噩梦,看着她害怕,看着她一遍遍想那些记不起来的事。你想让她好过,但你没办法。你只能等。”
长夜月身侧的红色忆灵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游弋,只是浮在她肩头,看着泷白。
泷白又开口了。
“所以她最怕的事,你也怕。”
长夜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也怕她被忘记。怕她做过的事没人知道。怕她走过的路没人记得。”
他顿了顿。
“所以你才想把所有威胁都清除掉。想让她永远走在顺遂的路上。想让所有人都记得她,喜欢她,陪着她。”
长夜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你想说什么。”
泷白看着她。
那双暗的、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不是光,是很深的、很安静的温度。
“我想说,”他缓缓开口:“你做的这些,我都懂。”
“你让我看那些孤独的画面,我知道你想让我心疼。你告诉她你会抹去她的痛苦记忆,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让她好过。”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你不懂。”
长夜月盯着他。
“她最想要的,不是被抹去痛苦。”泷白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最想要的,是不再忘却不是吗?”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已经很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黑暗。
“我没有什么能做的。打不过你,困不住你,拦不了你的计划。但我能做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
长夜月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泷白身上涌出来。那不是攻击的力量,是另一种东西——是连接,是分享,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硬生生塞给别人。
她的意识深处,三月七沉睡的地方,忽然亮了起来。
那些亮光是一个一个的画面。
泷白站在三月七身后,侧后方半步,看着她对着废墟喊话。
泷白蹲在三月七旁边,陪着她想帮那个压在梁下的孩子。
泷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三月七陪一个老人坐了一下午。
泷白伸出手,想握住三月七的手。握不住。一直握。一直穿过。一直握。
泷白站在废墟里,看着三月七一个人,看了九十七天。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涌进三月七的意识深处,涌进那片被她遗忘的黑暗里。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带着泷白自己的情感——那是一种很笨的、很执拗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在意。
长夜月愣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画面正在变成三月七自己的记忆。正在变成她认知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正在告诉她——那九十七天,不是一个人。
泷白在用自己的全部,换她一个念想。
“你——”
长夜月的声音卡住了。
泷白睁开眼睛。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几乎透明得快要散掉。但他站得很直。
“她一生都在被忘记。”他叹了口气:“被冰封的时候忘记了自己是谁。被忆庭盯上的时候差点被篡改记忆。被你保护的时候没人能看见她。”
他顿了顿:“我想让她知道,有一个人记得,一直记得。”
长夜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身侧的红色忆灵忽然飞到泷白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飞回来,蹭了蹭长夜月的脸。
那动作像是在说什么。
长夜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真是个笨鸟,笨得要死。”
“你用自己换她一个念想。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记忆里的长夜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殷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心疼,是羡慕。羡慕三月七。
时间回到现在。
泷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那背影很淡,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散开。
长夜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握了一下拳。
红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追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深处。
那是记忆的力量,遗忘的力量。
长夜月放下手。
四周的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她包裹住。那些红色的忆灵绕着她游弋,唱着无声的歌。
她低下头,看着黑暗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三月七沉睡的地方,也是泷白留下的那些记忆生根的地方。
“真傻。”她轻轻说。
不知道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