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银色的飞鸟(1 / 2)

溟流深处,忆潮翻涌如墨。

星的意识自混沌中浮起,像一片沉了太久的叶子,终于被水流托向水面。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金色的火焰,红色的忆灵,还有那个撑着伞、眼神冰冷又温柔的女人。

耳畔先触到一道声线。

熟悉的,温润的,带着那种压不住的急切和如释重负。

“终于……星,我找到你了。”

星睁开眼。

丹恒就站在她面前。他看起来比记忆中狼狈许多,衣袍上沾满忆潮侵蚀过的痕迹,有几处甚至破了口子。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合眼。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里面有光,有她熟悉的那种坚定。

星望着他,喉间一涩。

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最后只凝作一句轻响。

“丹恒,等你好久了。”

丹恒微微颔首。他没有说更多,只是目光扫过周遭凝滞如雾的黑暗,气息微微一沉。

“万幸,「长夜月」没有出手阻拦。”他松了口气:“看来这一次,我们成功抢占了先机。”

星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深处:“必须救回三月七。”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还有昔涟……她在哪里?”

丹恒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那个动作很轻,但星看见了——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层很淡的隐痛。

“那片忆潮中,她无处不在……”

他抬起头,看着星。那双眼睛重新变得坚定,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最深处:“放心,没有人会放弃她。我们会一起返回列车……一个不落。”

他低头,看着指尖掠过的一缕虚无黑气。那些黑色的浮游物像活物一样在他指间缠绕,又缓缓散开。

“亲身踏入那座「岁月」的迷宫时,我才猛然想起……”丹恒此时也回忆起了什么:“自己和她早有过一面之缘。”

星挠挠头,一脸疑惑。

“这些黑色的浮游物,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丹恒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离开翁法罗斯时,我无意中和她产生过接触。或许是不想暴露行踪,她从我的脑海中剥离了那段记忆。”

他抬眼看向星:“那股名为「忘却」的力量……与令使无异。恐怕,泷白所说的异样也正是如此。”

星听着,那些话像石子一样一颗颗沉进心底。

忘却……

“她想要清洗「负世」的记忆。”星点点头:“她计划让我遗忘一切……”

“我知道。”丹恒拍拍星的肩膀:“但现在,你还记得我,还记得我们的伙伴。”

他顿了顿,目光凝定在她身上:“对于可能丢失的记忆,你有任何头绪吗?”

星张了张嘴。

一句不受控制的话从心底浮起,带着刺骨的冷意,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此刻终于破土而出——

“凡人、缺陷者、失败的英雄……”

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那是谁的声音?那是谁的评价?她不记得听过这句话,但它就那么自己跑出来了。

“如果我没猜错,”丹恒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追问:“按照长夜月的计划,她打算让你遗忘翁法罗斯,包括与我们同行至今的黄金裔。”

他侧过身,示意星看向身后——

海瑟音就站在那里。那道由水流凝成的身影比之前淡了许多,几乎快要透明,却依旧挺立着,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礁石。

“可看上去,你也还认识这位海瑟音女士。”

海瑟音的嘴角弯了弯。

“倘若是小灰鱼儿对我印象深刻,我自然欣喜。”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但恐怕,你能从那「忘却」的力量中幸免……”

“另有一位功臣。”

溟流深处,一道微光亮起。

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温度。那光里有一只蝶影在翩跹,翅膀轻轻扇动,洒落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和之前那只银色飞鸟身上的光,一模一样。

星那时间竟有些晃神,似乎不是很相信眼前的人影,再三确认后不由得上前一步,迫不及待的看着那蝶影传出声音。

蝴蝶轻柔的开口,带着一丝初次见面的拘谨,却又透着说不清的熟悉:“初次见面,或者……别来无恙,阁下。”

光点凝聚成一个身影。暗色的衣裙,苍白的肤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冥河气息。她站在那里,像从最深的海渊中升起的一缕月光。

海瑟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感慨。

“方才,从漩涡深处被一同打捞上来的,还有这道小蝶鱼的记忆:”她顿了顿:“恰如蚌壳之于明珠……塞纳托斯的权能包裹着你,使你的灵魂免受侵蚀。”

遐蝶轻轻点头。

“昔涟小姐和我反复提起过你,救世主阁下。”她的声音轻柔而认真:“尽管此世我们未能相逢,但我相信……有一种温度足以跨越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星身上,温柔得像是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漫长的时光里,我守护着斯缇科西亚与涡心的密道。当逆流的忆潮渗入冥河,即便深陷沉睡,我也能感受到那一丝温暖……”

她微微欠身,带着一丝歉意。

“并倾尽全力,将其呵护。此举或有失礼节,还请阁下见谅。”

星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种毫无保留的真诚,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身上那些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和刚才那只银色飞鸟身上的光,一模一样。

“谢谢你,遐蝶。”星点点头:“无论如何,你保护了我。”

遐蝶抬起头,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道光,照进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丹恒望着这一幕,眉尖微微松开。然后他的目光骤然一凝。一只银色飞鸟不知从何处而来。

羽翼轻振,落上他的肩头。那只鸟很小,羽翼泛着冷白的微光,像是一团凝固的月光。

它站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缕极细、近乎透明的银线自鸟喙蔓延而出,轻轻缠上丹恒的腕间。

没有声音且没有预兆。只是一段完整的真相,顺着那根丝线,直接流入他的识海。

那是泷白的视线。冷淡的,麻木的,不带半分波澜:「这些是我在长夜月的记忆中捞出的片段,希望会对你们有帮助。」

丹恒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白厄与昔涟。被造而出的、最完美的两抹因子。

来古士对他们言明:只要选择拥抱「毁灭」,便能从虚假的存在,蜕变为真正的生命。

年幼的白厄与小昔涟,在真相前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拒绝了。

小昔涟比谁都敏锐——来古士如此迫切地将他们拖入「毁灭」,并非慈悲,而是恐惧。

恐惧其他注视着翁法罗斯的命途介入。恐惧这场漫长实验,走向他无法掌控的终局。

她想起自小萦绕耳畔的「岁月泰坦」低语,当即做出决断。

以每一世的牺牲为代价,将岁月权柄从翁法罗斯彻底剥离。

再以十二火种全数灌注,强行将世界倒退回循环之初。

英雄永远行走在逐火的路上。创世永不完成。铁墓,便永远无法降生。

两人立下冰冷的约定:

每一轮回,白厄都要亲手杀死新生的小昔涟。

她的灵魂封入仪式之剑,等待白厄盗走十二火种、毁灭旧世,再以她的力量重启永劫。

而每一次轮回落幕,昔涟的灵魂都将带着这一世的所有记忆,前往浮黎所指的无名泰坦大墓,向那柄权杖陈述一切,而后在格式化中消散。

没有悲号,没有辩解。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宿命。

银线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