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碎石和干涸的水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星走在前头,丹恒在她身侧半步,泷白依旧落后一点——那是他的习惯,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却不会挡住任何人的位置。
湖面很静,静得不正常。
那些翻涌的忆潮消失了,那些金色的光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水,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
星忽然停下脚步:“三月七不在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丹恒也停下来,目光扫过湖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
“这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泷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前方,那里有一个身影。
坐在码头边缘,背对着他们,脚一下一下地晃着,带起细碎的水花。粉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侧脸,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准备好。”丹恒的声音沉下来,长枪横在身前:“这一次,决不能给她任何机会……”
星深吸一口气,握紧武器,往前踏了一步。
“观隅反三。”她轻声说。
丹恒接上,目光如铁:“君命无二。”
泷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晃着脚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了一点——极浅的、藏不住的一点弧度。
“凭城……”
他轻声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温度。
然后,一个声音飘过来,带着那种特有的、跳脱的、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想笑的语气——
“借一?”
星愣住了,丹恒的长枪停在半空。
那个身影站起来,转过身。
粉色的长发被湖风吹起来,露出那张他们想了太久太久的脸。弯弯的眉眼,翘起的嘴角,还有那双永远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的眼睛。
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三张愣住的脸,忽然笑出声。
“当然是我啦。”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的,带着笑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
星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三月七,看着这个从相机里、从记忆里、从97天的孤独里走出来的女孩。
三月七歪着头看她:“怎么,认不出我啦?那我可要伤心了——”
“三月。”星终于喊出声。
那一声喊出来之后,所有堵着的东西都跟着涌出来了。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三月七,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会再次消失。
三月七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子,然后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呢,我在呢。”
她的声音也轻了,带着一点点颤。
丹恒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三月七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碰碎。
三月七抬起头,看着他。
丹恒的眼睛有点红。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三月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转开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泷白站在原地。离她们三步远,站在那个永远不近不远的位置。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一切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很轻,但三月七看见了。
她松开星,朝泷白走过去。
泷白往后退了半步,三月七又往前一步。
他又退。三月七停下来,叉着腰,看着他。
“泷白。”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看着我。”
他不动。
三月七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泷白的手很凉。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颤,像是想抽回去,但又没有动。他依旧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所有情绪。
三月七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明明想躲、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的倔强。
“泷白~”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三月七看着他,忽然笑了:“笨鸟。”
然后她张开手臂,一把将他抱住。
泷白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感觉到三月七的温度,感觉到她抱着他的力度,感觉到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但他的手指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背上。
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月七笑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紧。
“终于……”她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飘出来,闷闷的,却带着哭腔:“终于,能和你们说上话了呀!”
丹恒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星也走过来,把手搭在三月七肩上。
四个人站在湖边,站在灰蓝色的水光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三月七才松开泷白。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三个,眼眶红红的,却还在笑。
“咱明明都想好了那么多重逢的方式……”她的声音有点哑:“本来准备趁你们不注意,在后面偷袭,一人肩膀拍一下,再各给一个脑瓜崩……”
她吸了吸鼻子:“还要大声说:『怎么让我等了那么久!不知道要走快一点嘛?』”
星看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努力笑着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情绪。
“无论如何,”星轻声安慰:“我们都会重逢。”
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更红了。
“你……你怎么也!”她抬手想抹眼睛,但越抹越湿:“再这样的话……眼泪……会止不住!”
“我和星都知道了。”丹恒看着她,目光很轻,却暖洋洋的。“这一路上……你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这场「开拓」,有你在才算完整。”
三月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使劲抹,但怎么都抹不完:“呜……你们……你们真是……”
星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止要一起开拓未来,拯救世界。”她看着三月七,一字一句说:“还要一起回到列车,走向下一站。”
三月七看着星,看着丹恒,看着站在一旁、依旧沉默、却始终守在那里的泷白。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嗯。”
她的声音亮起来,带着笑,也带着泪。
“在完成这场「开拓」以后,手拉手一起回家!”
湖风吹过来,吹动她的长发。
她站在他们中间,站在那片灰蓝色的水光里,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泷白站在一旁,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点。
很淡,但三月七看见了。她冲他眨了眨眼。泷白移开目光,耳尖又红了一点。
意识深处,一片寂静。
长夜月独自站在那里,周围是无边的黑暗。那些红色的忆灵早已散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片即将消散的空间里。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指尖。
“新的生命若要萌芽,它的种子须是死的……”
她轻声念叨,像是在念一段很古老的咒语:“三月七,在你告别过去,从六相冰中诞生的时候……”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你想过,该映出一个怎样的自己吗?”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如今,我无意代你做出选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你已决定自己的下一站。”
她放下手,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深处。
那里有一道光。很淡,很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所以,让我最后一次行使「忘却」,让「无漏净子」这个名字,从你脑海中褪去吧。”
那道光近了。
她能感觉到三月七的温度,感觉到那些属于“开拓”的记忆正在涌来。那些记忆里没有她,却又处处都有她。
因为她本就是三月七的一部分,那个为了保护她而生出的执念。
那个宁愿焚烧一切、也要让她永远开心的偏执灵魂。
“我只拥有「你」的记忆。”她轻声说:“是为保护你而存在的执念。”
“所以,我唯独能确信:流光忆庭是你的敌人。「记忆」的命途,绝不止于世人表面的理解。而在这场破碎的阴谋中……”
“我绝对不能,让你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那道光已经照到她身上。她的身体正在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道暖光之中。
但她还在笑。很淡,很温柔的笑。
“来日若有需要,就随时唤醒「我」的力量吧。”她闭上眼睛:“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决绝一些,去吞噬、烧毁那些烦心的障碍……”
“代我在黑暗中「开拓」,一如既往……”
“「忘却」「神秘」会守望你的来路,如长夜般隐秘,永远安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道暖光之中。融入三月七的灵魂深处。
永远沉睡,却永远都在。
湖边,三月七忽然愣了一下。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点暖。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怎么了?”星看着她。
“没什么。”三月七摇摇头,笑了:“只是觉得……好像又被什么抱了一下。”
泷白看着她。
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抬起手,把落在肩头的那根银色羽毛,轻轻放进三月七的掌心。
三月七低头看着那根羽毛。
银色的,泛着微光,上面刻着四个很小的字——
“星穹列车”。
她握紧那根羽毛,抬头看着泷白。
泷白已经转过身朝前走去。
“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依旧是那副平平的调子。“我们有事情还没办完呢。”
三月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她跑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泷白,你怎么还是这么别扭,等等我!”
泷白被她拉得踉跄一步,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只是任她勾着,继续往前走。
星和丹恒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泷白以前是这样的吗?”星轻声问。
“也许。”丹恒点点头:“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
湖风吹过来,带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那四个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