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抬抬手，示意她近前说话：“怎么样？春晖堂那边有什么异常？”
云溪直起身，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回娘娘，太后的春晖堂外看着守得寻常，只有几个内务府派去的太监宫女当值，可奴婢借着寻水的由头绕到后院，瞧见墙角的柳树下，站着两个穿素色宫装的女子，看着不像内务府的人——她们的鞋底沾着京城城外才有的泥垢，而且站着的姿势，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架势。”
“哦？”沈眉庄的指尖在妆台的紫檀木面上轻轻一叩，眸色沉了几分，“竹息姑姑呢？她一直守在太后身边？”
“是。”云溪点头，“奴婢瞧见竹息姑姑进进出出两趟，第一次是捧着一碗参汤进去，第二次是拿着一个黑漆木匣子出来，交给了那个站在柳树下的女子。那匣子不大，看着沉甸甸的，奴婢猜，里面怕是……”
“怕是银子。”沈眉庄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她想起先前在宫里时，云溪就曾禀报过，寿康宫的账目上，每月都有一笔不明不白的支出，去向直指京郊皇陵方向。那时她便疑心太后与守陵的十四爷有牵扯，如今到了圆明园，这疑心便越发重了。
“娘娘英明。”云溪低声道，“奴婢还打探到，苏贵人图雅入宫那日起，太后就借着赏赐的由头，召见过三次。今儿下午那回，应该是例行召见。奴婢从太后宫里的一个老嬷嬷嘴里套了话，才知太后早就在苏贵人身边安了暗线，图雅公主的底细、部落兵力，她怕是早就摸得八九不离十。今日召见，不过是当面敲打——奴婢打探到的消息，太后话里话外，都在提点图雅‘识时务者为俊杰’，还说只要准噶尔肯出兵相助，将来十四爷登基，定会许她部落世代安稳。”
“苏贵人怎么回的？”沈眉庄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她全程垂着头，只说自己不过是个和亲的公主，做不得部落的主。”云溪接着道，“竹息姑姑守在一旁，眼神冷得像冰，时不时拿准噶尔的族人安危说事，那架势，哪里是召见，分明是威逼。苏贵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回话都带着颤音，最后是被宫女扶着出的春晖堂。”
沈眉庄冷笑一声：“准噶尔向来野心勃勃，送个公主来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太后的筹谋不是一日两日，拉拢准噶尔自然也是早早埋下的暗手。如今不过是图穷匕见，逼着图雅站队罢了。可惜图雅是个明白人，她远嫁他乡，手里无兵无权，哪里敢应下这诛九族的谋逆之事？”
“那咱们要不要……”云溪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不必。”沈眉庄摇头，“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太后的暗线藏得极深，咱们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何况，咱们和华贵妃结盟的事，绝不能泄露半分，否则，太后和皇上那边，都饶不了咱们。”
正说着，听竹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抱着弘暄换下的小衣裳：“娘娘，弘暄阿哥睡得安稳，只是夜里凉，奴婢想着，明儿该把他那件浅碧色的杭绸小褂找出来，免得着凉。”她的目光扫过云溪，见两人神色凝重，便知是有要事商议，识趣地没有多问。
沈眉庄嗯了一声，吩咐道：“明儿一早，你去给李太医传个话，就说弘暄偶感微凉，让他按方子配些清热的药膏送来。记住，只说是寻常的避暑方子，不要提别的。”
听竹心领神会：“奴婢明白。李太医是娘娘的心腹，定然不会多嘴。”
待听竹退下，沈眉庄才看向云溪：“华贵妃那边，你可有派人递消息？告诉她春晖堂的动静。”
“已经递了。”云溪回道，“奴婢让小禄子悄悄把消息传给了翊坤宫的颂芝姑姑。颂芝姑姑说，华贵妃让奴婢转告娘娘，明日上午，她会借着去荷塘赏荷的由头，来涵秋馆和娘娘见一面，地点就在后院的小亭子，那里僻静，不易被人察觉。”
“好。”沈眉庄颔首，“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让小厨房备些华贵妃爱吃的蟹粉酥，再泡一壶雨前龙井。记住，所有伺候的人，都换成咱们永寿宫的人，不许有外人靠近后院。”
“奴婢遵旨。”云溪躬身应下，转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画春端来一杯温茶，递到沈眉庄手中：“娘娘，您也别太劳神了。这圆明园的水太深，咱们步步为营，总能护得住自己和弘暄阿哥的。”
沈眉庄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却泛起一丝凉意。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轻声道：“步步为营？这宫里的路，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走？太后的谋划，皇上看似不知，实则估计是顺水推舟，咱们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的勤政亲贤殿灯火通明，想来皇上还在批阅奏折。而春晖堂的方向，却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蛰伏在暗处的眼睛，窥伺着园子里的一举一动。
“但愿华贵妃是个可靠的盟友。”沈眉庄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与华贵妃结盟，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给弘暄谋一个安稳的将来。可年世兰性子骄纵，野心勃勃，将来若是真的事成，她会不会反过来对付自己？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沈眉庄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太后和十四爷的图谋，是守住自己和弘暄的性命。
次日一早，涵秋馆便忙碌起来。宫女们洒扫庭院，太监们搬着冰块往殿里送，张乳母和刘乳母带着弘暄在院子里玩耍。小家伙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小褂，虎头虎脑地追着一只蝴蝶跑，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冲淡了几分暗潮汹涌的气氛。
沈眉庄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弘暄身上。听竹守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为她扇着风，嘴里说着些闲话：“娘娘，这圆明园的荷花真是好看，比宫里御花园的还要艳。奴婢听说，那片荷塘里的莲子，是皇上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吃着清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