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令尹昭阳,接诏之日起,”使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或当机立断,克期奏功,速平欧越,献俘阙下;或分遣锐旅,即刻回援郢都,巩固西防,以备不虞。何去何从,关乎国运,卿其自决,勿负寡人所托。”
诏书宣读完毕,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那“卿其自决”四个字,如同四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昭阳的肩头。没有给出具体的破城时限,却将西线秦军异动和北境压力的千斤重担,以及朝中物议沸腾的舆论压力,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这看似给予了他选择权,实则将未来可能的一切战局不利、乃至战略失误的责任,都预先推到了他这位前线统帅的身上。
使者合上帛书,上前两步,将其交付到依旧跪地的昭阳手中,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令尹大人,王上在郢都,日夜期盼东南捷报,茶饭不思。如今西、北接连告急,朝中物议沸腾,皆言大人拥数万重兵于区区小邑之下,徒劳无功,空耗国力,致令国家腹背受敌,处境维艰。王上力排众议,顶住压力,仍予大人自决之权,望大人……体察圣心,休负王恩浩荡。”
昭阳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王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收紧,指节透出缺乏血色的苍白。他能感受到身后诸将投来的、混杂着愤怒、不甘与忧虑的目光。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帐内炭火味的空气,强压下胸中翻江倒海般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憋屈,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臣,昭阳,接旨。王上忧心国事,臣等感同身受。请使者回复王上,昭阳……遵旨而行,必竭尽全力,以报王恩。”
送走那带着宫廷气息的使者后,大帐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炭火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几名跟随昭阳多年的心腹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被羞辱后的愤懑与难以排解的郁气。
“令尹!”一员性如烈火、满面虬髯的将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郢都那些……那些贵人!他们只知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玩弄权术,岂知这欧越城防之坚,弩箭之利,远超我等预期?我军儿郎并非不效死力,实在是贼子凭借利器,据险而守,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他们……”
“够了!”昭阳猛地抬手,打断了他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更加激烈的言辞。他疲惫地揉了揉紧锁的眉心,那倦色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于心力交瘁与来自后方的掣肘,“不必多言。王命如山,岂容你我置喙?西线秦人,乃虎狼之师,其东出之心,路人皆知;北境齐魏,亦非善类。若局势真如王诏所言般严峻,我大军主力长久困于此地,进退维谷,确非国家之福,非良策也。”
他何尝不知,这纸王诏的背后,有朝中政敌(尤其是那些被他打压过的屈、景等大族)的借机攻讦,有楚王对他久战不下、威望受损的不满与猜忌,但更深层次的,是楚国这个庞然大物,在同时面对西秦、北齐(魏)两大战略方向压力时的现实困境与必然的资源倾斜。彻底拔除欧阳蹄这颗钉子,将隐患扼杀于萌芽,永绝东南后患,是他昭阳基于长远战略的判断;但在楚王和大多数郢都公卿看来,西秦那咄咄逼人的兵锋和北方传统强邻的威胁,远比东南一隅这个刚刚立国、看似弱小的“疥癣之疾”要紧迫和重要得多。
“抉择时刻,大将的无奈”
昭阳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那刺眼的红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再给他三个月,不,哪怕一个月,集中所有力量,不惜代价……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深知,王诏已下,朝中不会再给他更多时间和资源。他甚至能想象到,若自己坚持不撤,下一道诏书恐怕就是夺职问罪了。这种来自内部的牵制,有时比正面的敌人更让人无力。
帐内依旧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昭阳身上,等待他最终的决断。这位楚国令尹,此刻仿佛独自背负着整个国家的矛盾与重量,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第1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