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殿内，红绸高悬，烛火在青铜灯盏中摇曳，将满室喜庆的猩红映得如同浸血的琥珀。景姝端坐在铺着鸾凤和鸣锦褥的榻边，茜素红深衣上的金线鸾鸟在光影下振翅欲飞，衣领处微微敞开的弧度隐约勾勒出少女初绽的曲线。
她指尖冰凉，耳畔仍回响着白日典礼的喧闹，以及父亲景昭那混杂着狂喜与惶恐的眼神。作为景氏一族献给新朝的礼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这场政治联姻中的分量。
殿门被推开，玄色常服上犹带夜露寒气的欧阳蹄踏入室内。他没有屏退宫人，只一挥手，偌大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他未依礼制先行合卺，而是径直走到景姝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掠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在衣襟处若隐若现的锁骨上。
“景姝。”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今日这满殿喜庆，你我心知肚明。你父视你为晋身之阶，孤视你为安楚之棋。告诉孤，你可甘心？”
景姝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广袖下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想起学宫辩论时他那句“见识尚可”，想起王后田玥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更想起楚地那些在旧贵盘剥下苦苦挣扎的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衣襟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大王既然垂询，妾身不敢虚言。是，妾身确是棋子。”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晰无比，“父欲以女求荣，王欲以妾安楚。然，棋子亦有棋子的活法——妾身愿做一枚有用的棋，而非弃子！”
欧阳蹄眉峰微挑，目光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停留片刻，示意她继续。
景姝站起身，茜素红深衣勾勒出窈窕腰线。虽依旧矮他许多，却尽力挺直脊梁，目光毫不避让：“妾身生于楚宫，长于旧贵之家，亲眼见过所谓钟鸣鼎食之下，是多少民脂民膏堆积！见过律法如何成为权贵玩物，百姓申告无门！”
她的声音渐渐激昂，胸脯微微起伏：“大王在学宫问，可知楚地之痛？妾身知道！正因知道，才更慕大王开创之伟业新天！《欧越新法》之刑无等级，欧越红薯之活命无数，天工院之奇技巧思……此等气象，远胜楚宫千百倍之腐朽暮气！”
说到这里，她突然跪下行礼，衣袂铺展如绽放的红莲，行的却不是妃嫔之礼，更近乎士子见君之仪：“妾身入此局，固然身不由己，然心向光明，愿以此身，助大王涤荡尘埃，见证一新天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无新嫁娘的羞涩扭捏，反而像一位士子在陈说政见。她毫不掩饰自己被利用的处境，却更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价值取向和主动选择。
欧阳蹄静静地听着，眼底深处那抹审视渐渐化为激赏。他伸手扶起她，掌心触及她微凉的手腕，能感受到薄薄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有用的棋……”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手指不着痕迹地滑过她的手腕，“很好。景姝，记住你今日之言。”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孤不需要唯唯诺诺的傀儡，欧越的宫廷，也非楚地旧宫所能比拟。你若真心助我，以你之才识，洞察楚地情弊，欧越之内，必有你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