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声,声势颇壮。他们抓住了“人命”和“民变”这两个致命把柄,将陈瀚与新政死死绑在一起。若太子强行庇护陈瀚,便是徇私枉法,无视人命,新政的“正义性”将大打折扣,太子威信也将受损。若顺从他们的意思处理陈瀚,则新政等于被宣判了“鲁莽冒进”,势必难以为继,太子锐气将遭重挫。
欧阳恒坐在上面,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压力。景昭这一手,毒辣至极。看似公允,实则将他和陈瀚、将新政逼到了死角。他看向文寅,希望这位老臣能说些什么。
文寅眉头紧锁,出列缓缓道:“景公之议,虑及稳定,不无道理。然陈尚书乃朝廷重臣,未经详查便即收监,恐亦不妥。老臣以为,可令陈尚书暂停职务,于府中反思,由御史台、廷尉府会同暗卫共同调查颍川之事,待水落石出,再行处置不迟。”他试图折中,为陈瀚争取缓冲空间。
“文相此言差矣!”景昭立刻反驳,“陈瀚乃当事之主官,让其居家,如何能显朝廷彻查之决心、公正之态度?唯有收监,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况且,此案涉及朝廷大政,非比寻常,若处置稍有不公,何以服众?何以安前方将士之心?”他甚至扯上了正在漳水作战的东征军,用心险恶。
殿内争论再起,支持收监的声音似乎更占上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欧阳恒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欧阳恒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陈瀚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推行新政的模样,闪过那些被触动的既得利益者怨毒的眼神,也闪过颍川急报上那冰冷的“殴毙”二字。他知道,景昭等人准备的“证据”恐怕远不止于此,如果自己强行否决,他们必定还有后招,甚至可能在颍川制造更大的乱子,那时自己将更加被动。
陈瀚……必须暂时牺牲。为了新政还能有一线生机,为了不让他们将“无视人命、袒护亲信”的罪名彻底坐实。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海,深不见底,唯有深处一丝痛楚被强行压下。他看向跪在殿中,因为激辩而面色潮红的陈瀚。
“陈瀚。”欧阳恒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瀚抬头,望向太子,眼中有着不甘、悲愤,但更多的是坦然与等待判决的平静。
“颍川之事,你身为主官,确有失察之责。为彻查真相,平息物议……”欧阳恒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艰难,“即日起,除去官帽,暂押御史台狱,配合调查。在案情未明之前,吏部事务,由左侍郎暂代。”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景昭等人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得意光芒。
两名殿前武士应声上前,走到陈瀚身边。陈瀚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自己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露出梳理整齐的发髻。他将官帽双手捧起,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御座上的欧阳恒。
那目光,清澈,坦然,无悔,甚至带着一丝宽慰,仿佛在说:殿下,臣明白,臣不悔。
欧阳恒对上这目光,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文寅和一直沉默侍立在殿侧阴影中的猗顿。
“此案,由丞相文寅总领,司直猗顿协办,御史台、廷尉府抽调干员,会同暗卫,共同审理。务必查明颍川惨案真相,揪出幕后指使,无论是谁,绝不姑息!”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最后一句,目光如刀,扫过景昭等人,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老臣领旨。”文寅躬身。
“臣,遵命。”猗顿从阴影中微微颔首,眼神幽深。
武士将陈瀚带了下去。那深绯色的官袍消失在殿门外,仿佛带走了新政最后一点锐利的锋芒。
“退朝。”欧阳恒吐出两个字,霍然起身,不再看殿中众人,径直转入后殿。
回到东宫书房,欧阳恒挥退了所有侍从。门关上的刹那,他猛地抓起书案上一份景昭党羽早些时候递上的、攻击新政的普通奏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帛书与竹简散落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那强压的怒火、挫败、痛心与巨大的压力几乎要破膛而出。然而,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他却又缓缓弯下腰,将那些散落的奏章,一片一片,默默拾起,整理好,放回案头。
因为他知道,愤怒无用。他是监国太子,他的敌人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漳水在打仗,国内在流血,暗处有无数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倒,不能乱。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方漳水的方向,又看向东方洛阳的街市。父皇将这副重担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淬炼。今日之辱,之痛,他记下了。
陈瀚,委屈你了。但孤发誓,只要查明真相,只要孤还在这位置上,必为你正名,必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付出代价!
新政,不会夭折。只是……将以另一种更艰难的方式,继续前行。
而在御史台那阴森晦暗的牢狱入口,陈瀚被除去官服,换上囚衣,缓步走入阴影时,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低声自语:“殿下,保重。新政……不可退。”
暗流,已化为惊涛。帝国的未来,在血与谋的旋涡中,艰难浮沉。
第27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