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山崖上的人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一支特别粗的弩箭,从最高处的崖顶射出。那不是人力拉动的弩,是固定在木架上的床弩,箭杆有儿臂粗,铁铸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公孙丑听见了破空声,那是死亡的声音。他本能地侧身,但太慢了。
噗!
弩箭从他左胸贯入,从后背穿出,余势未消,又钉穿了后面一名亲兵的胸膛!两人像糖葫芦一样被串在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公孙丑还没死。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血洞,又抬头望向山崖。视线模糊中,他看见崖顶站着一个身影,玄色大氅,身形笔直如枪。
白起。
那位传说中的“人屠”,越国武安公,北疆镇守使。
公孙丑想说什么,但血沫从嘴里涌出,只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白起那双眼睛——平静,冰冷,像在看一只蝼蚁。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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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燕军被堵在山谷里,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弩箭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歇,没有间隙。试图攀爬山崖的,被滚石砸下;试图躲到岩缝里的,被火箭点燃衣物;试图装死躺下的,被第二轮箭雨补射。
欧阳仲余站在白起身侧,脸色苍白。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大规模杀戮。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冷酷高效的屠宰。燕军的惨叫声从最初的震天响,渐渐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弩箭破空的锐响。
“父帅……”他声音发颤,“他们已经没有抵抗能力了,为何不……”
“为何不收降?”白起替他说完,目光依然俯视着山谷,“殿下以为,收降之后呢?”
“可以让他们修长城,挖矿,做苦役……”
“然后呢?”白起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位皇子,“两千降卒,每日需耗粮三十石,需至少五百人看守。他们会逃跑,会暴动,会传递消息给燕国。而燕王得知两千边军被俘,会怎么做?”
欧阳仲余语塞。
“他会以此为耻,以此为借口,动员全国兵力,誓要雪耻。”白起转回视线,声音平淡如叙述事实,“到那时,北疆面临的就不是两千散兵游勇的骚扰,而是十万、二十万燕国大军的全面南侵。”
他顿了顿:“本帅守北疆,不是来打胜仗的,是来让燕国不敢南下的。所以,不能给他们任何借口,任何希望。”
说完,他抬手下压。
这是最后一道命令。
山崖两侧的弩手换上了火箭。箭头上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如流星般射入谷底。那些尸体、那些残存的粮草布匹、那些马车,很快燃烧起来。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焦臭味顺着风飘上山崖,令人作呕。欧阳仲余强忍着没吐出来,但胃里翻江倒海。
白起却面不改色,直到谷中再无一点声息,才缓缓道:“传令:清理谷口,将燕军头颅全部斩下,在边境垒成京观。立木牌,上书——‘越境者,以此为例’。”
“诺。”身后的将领领命,犹豫了一下,“大帅,那些尸体……”
“烧干净。”白起转身,走向下山的小路,“骨灰撒进河里,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殿下若是受不了,可以先回蓟城。”
欧阳仲余站在原地,看着白起的背影。那个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山脊上的黑色长枪。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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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京观垒成了。
两千多颗头颅,堆成一座三丈高的金字塔,在边境线上格外刺眼。最顶上插着一根木杆,挑着公孙丑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木牌立在京观前,七个大字用血漆写成,在晚风中透着森然寒意。
白起站在京观前,静静看着。
欧阳仲余站在他身后三步外,不敢靠得太近。不是害怕白起,而是害怕那座京观——那些头颅的表情各异,有惊恐,有愤怒,有茫然,更多的是一片死寂。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暮色中望着他,让他脊背发凉。
“殿下觉得本帅残忍?”白起忽然问。
欧阳仲余张了张嘴,最终诚实地说:“是。”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白起转过身,玄色大氅在晚风中扬起,“记住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记住他们为什么死。然后记住——你是越国的皇子,将来也许要执掌这个国家。到时候,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可能都要用成千上万条人命来填。”
他走近一步,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直视着欧阳仲余:“仁慈是好事,但用在错误的时候,就是最大的残忍。你今天放过两千敌人,明天他们就会带来两万大军,杀死两万、二十万越国子民。这笔账,殿下要会算。”
欧阳仲余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白起不再看他,翻身上马:“回营。”
马蹄声在暮色中远去。欧阳仲余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京观,也上了马。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父皇欧阳蹄对他说的话:
“仲余,你去北疆,不是去学怎么打仗,是去学白起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战争的最高境界,不是打赢每一场仗,而是让敌人不敢跟你打。”
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代价是两千颗头颅,和这个夜晚将萦绕他许久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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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蓟城传来消息。
燕国边境守将暴毙,新任将领下令:所有边军后撤五十里,严禁越境,违者斩。同时,燕王派使者赴邯郸,以“国内民变,需兵力镇压”为由,婉拒了赵国再次请求出兵的要求。
北疆,暂时安静了。
白起坐在镇守使府的书房里,看着那份暗卫送来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密报里还附了一句话,是猗顿亲笔所写:
“武安公手段雷霆,北线暂安。然京观一事,朝中已有非议。景昭一党借机攻讦,言公‘杀戮过甚,有伤天和’。太子力压之,但望公今后行事,稍敛锋芒。”
白起将密报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锋芒……”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北疆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方雪山的寒意。夜空无云,星河璀璨。
有些人生来就在光里,比如太子欧阳恒,比如二皇子欧阳仲余。他们可以讲仁义,可以谈王道,可以爱惜羽毛。
而他白起,生来就在黑暗里。他的使命,就是替那些活在光里的人,做他们不能做、不愿做的事。
杀戮,威慑,垒京观,背骂名。
都无所谓。
只要北疆安定,东征无后顾之忧,太子能安心推行新政,这个国家能走下去。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白起关窗,吹熄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明如星。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燕国只是暂时退缩,景昭一党还在暗中窥伺,邯郸那边胜负未分,海外姒康生死不明……
但这个夜晚,北疆无声。
这就够了。
就在白起以为北疆可暂安时,三日后的一封密报让他首次皱起了眉头——燕国确实撤走了边境驻军,但在更北方的代郡、上谷一带,却突然出现了大规模兵力集结。不是针对越国,而是……向西。与此同时,一支从西域而来的商队抵达蓟城,他们带来的货物中,有几箱贴着“月氏王庭”封条的皮货。开箱验货时,押运的暗卫发现,皮货章——图案是缠绕着羽毛的蛇,与姒康从东海送回的玛卡骨雕上的图腾,惊人地相似。
第2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