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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无忌断肠,回师救魏(1 / 2)

承天二年十一月初九,滏水东岸,黎明。

天色是浑浊的铅灰色,与河面蒸腾的寒雾搅在一起,模糊了天地的界限。联军大营内,篝火的余烬早已冰冷,像一颗颗死去的眼睛,散布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士兵们三三两两蜷缩在残破的营帐旁或露天里,裹着能寻到的一切破布兽皮,眼神空洞地望着锅灶——那里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升起过炊烟了。饥饿不再是腹中的绞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缓慢地吞噬着最后一点生气和希望。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只剩下一点微红的余温。魏无忌坐在案后,身上裹着一件旧的狐裘,依然挡不住从帐帘缝隙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份来自大梁的、盖着魏王宝玺的紧急诏书;一份边关送来的、语焉不详的军情急报,提到齐军在边境“异动频繁”;最后是一张简单得近乎简陋的滏水地形图。

诏书上的字句,他几乎能背出来了。字迹是魏王近侍的笔迹,措辞却是他那位堂侄魏王假一贯的尖刻与猜忌:

“……尔提数万之众,空耗国帑,逡巡河畔,坐视邯郸沦丧,赵社稷倾覆。今国中有警,齐人狡诈,窥伺疆界,大梁震动。尔不思速返卫戍,更欲滞留何待?……限诏到三日,即率全军回援大梁,迟延一刻,以逗留观衅、心怀异志论处!国法森严,勿谓言之不预!”

最后那个鲜红的玺印,像一团凝结的血,沉甸甸地压在“论处”二字之上。

魏无忌的目光从诏书上抬起,落在帐中仅剩的几位心腹门客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和他一样灰败,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更深的无力。

“王命……到了。”魏无忌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砾在摩擦。

门客之首,年迈的侯嬴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含着无限的悲凉:“君上,王命固不可违。然我军新败(指粮草被焚),粮秣殆尽,士无斗志。此时拔营回师,军行必缓,若苍泓遣精骑尾随袭扰……恐未至大梁,大军已溃。”

“侯公所言甚是。”另一门客朱亥,这位以勇力闻名的侠士,此刻也眉头紧锁,“况且,齐军异动,真假难辨。若此乃欧越疲我、诱我离营之策,仓促回师,正中其下怀!滏水天险一失,欧越军可长驱直入,直逼大梁城下!那时,才是真正的危局!”

魏无忌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离开滏水防线,无异于将背后空门暴露给苍泓那只老狐狸。回师之路,必是一条洒满鲜血的死亡之路。而所谓的齐军威胁,十有八九是欧越散布的谣言,至少也是被刻意夸大渲染。

但他有选择吗?

“王命不可违。”魏无忌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却也透出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站起身,狐裘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纵前方是刀山火海,无忌……亦往矣。”

他看向侯嬴:“侯公,烦你亲自去一趟韩营,面见暴鸢将军。陈说利害,恳请韩军与我部一同回援,互为犄角,尚可保全。”

侯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深一揖:“老朽……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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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军营地,气氛同样凝重,但多了几分焦躁。暴鸢听闻魏王诏书内容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信陵君要我韩军一同回师?”暴鸢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侯嬴,冷笑一声,“侯老先生,非是暴鸢不顾盟约。敢问,粮草何在?我军存粮亦已见底,自顾不暇,何以远行?再者,王命是召魏军回援大梁,我韩军将士的家小在新郑,不在大梁!此刻欧越兵锋正盛,齐人动向不明,我暴鸢的首要之责,是带着这些还活着的儿郎,回到韩国,守卫本土!”

他的话铿锵直接,不留丝毫转圜余地。帐中其他韩将也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急切归乡的神色。对他们而言,救援赵国的大义目标已经随着邯郸陷落而消失,如今困守滏水,不过是受信陵君个人情义和局势所累。魏王的诏书和可能存在的齐国威胁,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脱离这泥潭的理由。

侯嬴还想再劝:“暴鸢将军,唇亡齿寒……”

“侯公!”暴鸢打断他,语气稍缓,但立场丝毫未变,“暴鸢敬重信陵君高义,亦感激魏军此前并肩作战。然形势比人强。请转告君上,韩军……即刻拔营,取道河内,急返新郑。祝君上……一路平安。”

说罢,他抱了抱拳,转身不再看侯嬴。送客之意,已然明了。

侯嬴知道多说无益,黯然离开韩营。当他将暴鸢的决定带回魏营时,魏无忌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定。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魏无忌淡淡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兵器、少数箭矢和还能行走的伤患。两个时辰后,出发,向南,回大梁。”

命令传开,早已失去希望的魏军营地,并未激起多少波澜,反而像是一种解脱终于到来。士兵们默默地,或者说麻木地开始行动。破损的旗帜被随手扔在泥地里,锈蚀的刀剑、开裂的盾牌、残破的甲片被丢弃得到处都是,与空荡荡的粮袋、散落的营具混在一起,一片狼藉,无声地诉说着这支军队不可挽回的败局和末路。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悲壮的誓师。只有沉默的收拾,和偶尔响起的、因极度虚弱而压抑的咳嗽声。

魏无忌最后走出中军大帐。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魏国将军铠甲,外罩已经褪色的素色斗篷,跨上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他环顾四周,看着这支曾经意气风发、誓要救赵抗越的联军,如今只剩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五万魏军残部,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悲愤,还是彻底的虚无。

他勒转马头,缓缓行至营地边缘一处高坡,最后一次,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越过滔滔的滏水,越过欧越军连绵的营寨,在更遥远的地平线之外,是邯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