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年近古稀的匡章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他正仔细看着斥候绘制的最新欧越营地图,手指在西岸几处灯火格外密集的河湾点了点。
“苍泓老儿,这是要准备大的动作了。”匡章声音沙哑,却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白日渡河不成,水战也未占便宜,便想趁夜暗度陈仓,集结舟船,搭建浮桥……哼,想得美。”
他招来一名心腹校尉,低声吩咐:“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回大将军,早已备妥!三十艘快船,皆装满浸透油脂的干柴、芦苇,覆以硫磺硝石,只等大将军令下!”
“好。”匡章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水寨,打开闸口。子时三刻,东南风起时,放出火船!目标——敌船集结处和浮桥工址!另,命岸上炮车、弓弩做好准备,待火起敌乱时,集中火力覆盖那片区域,不许他们救火!”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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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果然起了风。风自东南而来,掠过济水河面,吹得两岸营火明灭不定。
齐军水寨的闸门无声开启。三十艘无人驾驶的快船,船头堆满柴草,柴草上泼洒着黑乎乎的油脂,被兵士悄然推出水寨,顺流而下。每艘船的船头,都插着数支已经点燃、但在夜风中仅剩暗红色炭头的线香——这是计算引火时间的。
快船入水,顺着东南风和济水水流,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三十条沉默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向黑暗的西岸。
西岸,欧越军的几处河湾渡口,正停泊着上百艘大小船只,许多士兵和工匠正在船上船下忙碌,将木材、铁器卸下,为明日的行动做准备。更上游一点,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段,数条粗大的铁索已经横跨部分河面,工兵正在铁索上铺设木板,浮桥已初见雏形。
“那是什么?”一名在浮桥工地值夜的哨兵,似乎听到异样的水声,疑惑地望向黑黢黢的下游河面。
起初只是几个移动的暗影,但很快,暗影轮廓清晰起来,是船!无人驾驶的船!而且速度奇快!
哨兵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嘶吼:“敌袭!!火船!!下游火船!!”
凄厉的警报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但,已经晚了。
最前面的几艘火船,船头的线香恰好燃尽,引燃了预埋的火药和浸透油脂的柴草!
“轰!”“轰!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船头炸开,瞬间吞噬了整艘小船!三十条“火鱼”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部化作了三十条奔腾咆哮的“火龙”!它们被风与水推动着,以惊人的速度,狠狠撞向欧越军停泊船只的河湾,以及那尚未完工的浮桥!
“快!撑开它们!弓箭手,射断它们的帆索!”河湾处,一名欧越军校尉声嘶力竭地指挥。士兵们慌忙拿起长杆想去推开火船,或用弓箭试图射倒那简陋的桅杆。
但火船来势太猛,数量太多!而且它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人,而是船和浮桥!
“砰!!”
第一条火龙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艘满载木材的驳船。飞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料,大火轰然升腾!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火龙接二连三地撞入船群,或是直接撞上浮桥的木质结构!
霎时间,西岸河湾变成了一片火海!木船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迅速燃烧、解体;尚未完工的浮桥被数条火龙同时撞中,铁索被烧得通红,铺设的木板更是最好的燃料,整段桥面都陷入了熊熊烈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济水河面,也映亮了西岸欧越士兵惊骇焦急的脸庞。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士兵们拼命打水救火,但杯水车薪。更可怕的是,对岸的齐军似乎早已等待多时,当火光亮起、欧越军陷入混乱之际,土垒后再次爆发出密集的炮石和箭雨,重点覆盖救火的人群和可能的后援路线,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韩季明是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的。他冲出营帐时,看到的就是河湾处那片映红夜空的可怕火海,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和哭喊。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握住,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铁青。但他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恢复了锐利与冷静,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的齐军营垒,以及更后方,济水河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齐国战船影子。
“传令,放弃抢救河湾船只,全力保护上游浮桥工址和主力战船停泊区!组织弓弩手,压制对岸远程攻击!令舟侨水师立刻出动,巡弋上游,防止齐军趁火打劫!”他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声音沉稳,丝毫不见慌乱。
亲兵领命而去。
韩季明继续望着那片火海,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看不见的对手说话:“火攻……断我后路,乱我军心……匡章,好手段。”
他转身,走向苍泓的中军大帐。他知道,经此一挫,速渡济水的计划已经破产。欧越东征的第一战,便实实在在地磕在了齐国人精心构筑的铁壁之上。
这场灭齐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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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苍泓同样未眠。他站在帐口,望着远处的火光,面色沉静如水。公输衍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手中拿着炭笔和木板,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损失如何?”苍泓问刚刚赶到的军需官。
“初步估算,被焚毁大小船只四十余艘,多为渡船和辎重船。浮桥损毁约三十丈,物料损失严重。人员伤亡……尚在统计,恐不下数百。”军需官声音沉重。
苍泓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这时,韩季明也走了进来。
“元帅,末将……”
苍泓抬手止住了他的请罪:“非你之过。匡章用兵老辣,是我等轻敌了。”他走到巨大的济水态势沙盘前,“强渡不成,水战胶着,火攻受挫……看来,正面突破济水防线,代价会远超预期。”
“元帅,是否考虑分兵?”韩季明建议,“济水漫长,齐军兵力再厚,也不可能处处严防。或可寻其薄弱处,暗渡奇袭?”
“匡章岂会不防?”苍泓摇头,“我军一动,他斥候必知。且济水天险,纵有一两处偷渡成功,小股兵力过去也是送死。”他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济水上游的某个位置,又划过一条弧线,指向北方。“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公输衍忽然抬头:“元帅,是否可再造‘磁县’那种‘地听’?或能以奇技,探知对岸虚实、甚至……”
他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一名传令兵几乎连滚爬入帐中,脸色惨白,手中高举着一份带有三道翎毛的加急军报:
“报——元帅!八百里加急!北线噩耗!增援北疆的蒙骜将军所部,在涿鹿以北二百里处遭遇燕胡联军与……与不明军队埋伏合击!我军大败,蒙骜将军战死!那支不明军队,旌旗怪异,士卒悍勇异常,所用兵器、甲胄皆前所未见,且……且战场上空,有人见到巨鸟形状的奇异风筝掠过!”
帐内瞬间死寂。
苍泓接过军报,迅速扫视,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缓缓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望向了东北方向那无尽深邃的夜空。
海上来的……终于还是介入了吗?
第298章完
济水初战失利的阴云尚未散去,北线惨败、神秘军队介入的消息又如惊雷般炸响。而就在苍泓紧急召集诸将商议对策时,一名来自夷洲、风尘仆仆的信使被秘密引入大帐。信使带来了镇海侯姒康与三皇子欧阳句余的联名密奏,以及一小块他们从遭遇的玛卡船队残骸上取得的、非金非木的奇异甲片。密奏中只有一句话,却让见惯风浪的苍泓都感到脊背发凉:“据俘获之玛卡伤者零碎供词,彼辈渡海西来,非只为燕国所求,其真正目标,似在洛阳,在……九鼎。彼称此为‘神谕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