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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句余治夷,蛮荒生机(1 / 2)

晨光刺破夷洲东海岸的薄雾,安平堡的木制了望塔上传来换岗的钟声。

欧阳句余已经站在堡墙上了。不过短短半年,这位曾经洛阳宫廷里最不起眼的三皇子,如今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手掌结满厚茧,束起的发髻间已夹杂了几根早生的白发。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时,眼里有光。

安平堡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营寨。双层木墙扩建完毕,四角箭楼高高耸立,堡内整齐排列着木屋、粮仓、工坊和那座他亲自命名的“公议堂”。更远处,开垦出的水田层层叠叠向海边延伸,绿的是红薯藤,黄的是待收的稻穗,中间还穿插着齐肩高的玉米秆子。

“殿下,今日先去何处?”亲卫队长林勇跟上来。

“先去铁匠坊。”欧阳句余走下堡墙,“听说那批齐人造的新鼓风机昨夜试成了。”

穿过清晨的堡内街道,已有早起的妇人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孩童追跑着穿过晾晒渔网的广场。几个归附的土着男子正跟着欧越老兵学习操练长矛,口令声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动作已像模像样。这就是欧阳句余半年来的成果——一个在蛮荒海岸上扎根生长的微型文明。

铁匠坊设在堡西角,远离居住区,一来防火灾,二来那日夜不停的叮当声着实扰人。

还没走近,已听见不同于往日的风箱呼啸声。那声音更沉、更稳,像某种巨兽的呼吸。作坊里热气扑面,六座改造后的锻造炉正熊熊燃烧,炉火竟泛着青白色的光——这是温度达到新高度的标志。

“成了!真成了!”一个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压过了打铁声。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叫鲁大川,原是齐国即墨城郊有名的铁匠。三个月前,他和二十几个同乡乘两条破渔船在夷洲南岸搁浅,被巡哨的士兵发现时已饿得只剩半条命。欧阳句余亲自过问,得知这些人中有船匠、铁匠、木匠甚至还有个会烧窑的陶工,当即拍板全部留下,待遇从优。

此刻鲁大川正围着中间那座最大的锻造炉手舞足蹈,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里却闪着近乎狂热的光:“殿下您看!这双活塞鼓风装置,配这陶制风管,进风量是原先皮囊风箱的三倍有余!炉温够了,真的够了!您摸摸这出铁水——”

欧阳句余没真去摸铁水,但他凑近炉口,热浪灼面。炉内铁矿石已熔成橘红色的液态,翻滚着,纯净得几乎没有杂质。他记得刚来时,土着用的还是最原始的坑炉,烧出来的所谓“铁”脆得像瓦片。后来欧越军中的铁匠建了锻造炉,但受限于工具和材料,始终炼不出像样的钢材。

“能打什么?”他问。

“刀!枪!犁头!船钉!”鲁大川语速飞快,“只要有足够的矿石和炭,一个月内我能给殿下打出五十副铁甲,一百柄横刀!这炉子还能调温控碳,若找到合适的矿脉,说不定能试出钢来!”

周围几个土着学徒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到炉中铁水,也都咧开嘴笑。他们学会的第一批汉语词里就有“铁”字——这东西比石斧锋利十倍,比骨针耐用百倍。

欧阳句余点点头,转向另一边的造船区。

五条新船骨架已架在船台上,形制明显融合了中原福船和夷洲独木舟的特点。船匠头子姓郑,正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画线,见到皇子忙躬身行礼。

“殿下,按您的意思,船底用尖底破浪,但两侧加宽增加稳性。龙骨用的是整根铁杉木,昨儿刚用蒸汽弯好。”老郑指着图纸,“最妙的是这帆——咱们把齐地的硬帆和土着用的三角帆结合,顺风逆风都能走。就是帆布不够,得等下一批货船……”

“帆布我来想办法。”欧阳句余仔细查看船肋的榫卯结构,“这船若能成,航速比现在的船快几成?”

“起码五成!而且载货量能翻倍!”老郑眼睛发亮,“就是人手不够。殿下,土着兄弟学得很快,但造船是精细活儿,能不能再从流民里挑些有手艺的?”

“正在办。”欧阳句余望向海边,那里泊着安平堡现有的十几条船,“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条新船下水试航。年底前,至少要有五条这样的船。”

“是!”老郑挺直腰板,那劲头仿佛年轻了十岁。

欧阳句余转身离开时,听见鲁大川在身后吼学徒:“火候!看火候!这颜色还差一丝!重来!”他嘴角微扬。这些人逃难至此,本以为此生休矣,如今却在这天涯海角重拾手艺,那股拼劲比谁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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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欧阳句余在公议堂主持半月一次的议事。

这所谓的“堂”其实是个大草棚,四面通风,中间摆着粗糙的长木桌。但此刻桌旁坐的人却颇有气象:左侧是欧越军中的几位校尉和文吏,右侧是归附土着各社的头人代表,中间还坐着两个新近从福建沿海逃来的商人,以及鲁大川和郑船匠。

阿山坐在土着代表的头位。他是北边“大肚社”的头人儿子,半年前带领族人归附时骨瘦如柴,如今壮实了一圈,还学会了简单的汉语。此刻他正襟危坐,脖子上挂着欧阳句余赏赐的铁质令牌——那在土着社群里是地位的象征。

“先说田粮。”欧阳句余翻开竹简,“秋收在即,各社报上来的估产数,红薯约八万石,稻米三万石,玉米两万石。粮仓已扩建完毕,但晾晒场不够。阿山,你们社出五十人,协助修东滩晾晒场,工钱照旧按粮食折算。”

通译将话转成土语。阿山用力点头,用生硬的汉语答道:“好!我们人多!”

“其次,堡北水渠要延长三里,引山泉灌溉新垦田。军中抽一百人,各社按人口比例出丁,工期二十天。参与出丁者,今冬多分半成盐。”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盐在夷洲比粮食还金贵。几个土着头人互相看了看,迅速达成共识,纷纷举手表示本社能出多少人。

欧阳句余一条条处理:渔船捕捞的海货如何分配、新到的铁质农具优先供给谁、堡内市集的交易抽成比例、甚至两家欧越农户为田界争执的事也拿到堂上公断。他说话不快,但每条决定都有依据,听完各方陈述才下判断。遇到争执,就让当事人当面说清楚,通译在旁来回传译。

那两个福建商人看呆了。他们在沿海见过流民寨、见过土司寨,从未见过这般“蛮汉杂处却能坐而论道”的场景。其中一人小声对同伴说:“这位皇子不简单……此地将来必成气候。”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欧阳句余特意留下阿山:“你父亲的风湿好些没?”

阿山咧嘴笑:“用了殿下给的药酒,能走路了!他说……说想来堡里看看!”

“随时欢迎。”欧阳句余拍拍他肩膀,“另外,跟你社里老人打听件事:有没有听说过‘羽人’或者‘会飞的人’的传说?任何相关的故事都行,拿来换盐。”

阿山认真记下,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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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秋收开始了。

那是欧阳句余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景象。

清晨的雾还没散,安平堡内外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涌向了田地。欧越的士兵脱下铠甲换上短打,归附的土着提着新打的铁镰刀,连那些齐人工匠也暂时放下锤子拿起农具——粮食是所有人的命,收获是所有人的节日。

金黄色的稻浪在晨风中起伏。人们排成行,弯腰,挥镰,成片的稻秆应声倒下,被迅速捆成束,挑到田埂上。打谷场已铺好竹席,妇女老人用连枷反复捶打,金黄的谷粒雨点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