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五年,九月初九,亥时。
洛阳城没有入睡。
从朱雀大街到铜驼陌,从洛水两岸到北邙山脚,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寸肌理都在今夜搏动着亢奋的脉动。家家户户的门前挂起了灯笼——不是官府强令,而是百姓自发。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将秋夜的天空映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燃烧的清香、新酿米酒的甜醇,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重大历史时刻来临前的特殊气息。
更夫老王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长乐坊。他当更夫三十年了,从未见过这样的洛阳。往常这个时候,街上早该冷清,只有巡夜的武侯和偶尔晚归的醉汉。可今夜,坊门虽闭,坊内却人声鼎沸。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笑,老人聚在槐树下议论明日,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连平素最安静的绣坊楼上,都有女子倚着栏杆,望着皇城方向窃窃私语。
“铛——铛——铛——”
“三更天喽——太平无事——”
老王的喊声在热闹的街巷中显得格外苍凉,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喧嚣。他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最为辉煌,像一座悬浮在夜空中的光明之山。
“太平无事……”老王喃喃重复着自己的口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明日之后,才是真太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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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御书房。
灯火燃了整整一夜。三十六盏青铜鹤灯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欧阳蹄眼下的疲惫阴影。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明日大典的完整流程,厚达七十三页;祭天地祖先的祝文,三千七百余字;以及太初元年的第一道诏书草案。
每个字他都看过三遍以上,有些段落甚至能背诵。但他还在看,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在触摸这些文字背后的重量。
“父皇。”
欧阳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穿着太子朝服,显然刚从各处巡查回来,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进来。”欧阳蹄没有抬头,“都妥当了?”
“儿臣刚从南郊天枢坛回来。九鼎已重新擦拭,灯柱油料加满,祭台铺设完毕。禁军两万八千人在坛区及沿途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礼部官员最后核对仪程,太常寺乐工已就位,太庙祭祀的牺牲也检查过了。”欧阳恒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城外聚集的百姓……远超预期。据城门司禀报,从昨日至今,已有近十万各地百姓涌入洛阳,都在城外扎营,想明日观礼。儿臣担心人多生乱,已加派三千府兵维持秩序,但……”
“让他们看。”欧阳蹄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深意,“打天下,百姓看着;治天下,也要让百姓看着。明日不止是朝廷的大典,更是天下人的大典。人越多,越好。”
他合上面前的文书,揉了揉眉心:“你母亲那边……如何?”
欧阳恒沉默片刻:“儿臣昨日去过清虚观。母亲在静室打坐,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观主说,母亲近日诵经时间比往日更长,但心境平和。”
“平和……”欧阳蹄望向窗外,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他眼中,“也好。她这一生,也该得个平和了。”
父子俩一时无话。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的灯苗,光影在两人脸上跳动。
“恒儿。”欧阳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朕为何要将年号定为‘太初’?”
“儿臣愚钝,请父皇教诲。”
“太初,万物之始,天地之元。”欧阳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洛阳城的喧嚣与烟火气。“夏有夏初,商有商初,周有周初,秦有秦初……每一个新时代的开始,都以为自己能开万世太平。可夏亡了,商亡了,周亡了,秦也亡了。”
他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朕不指望万世。朕只希望,这个‘太初’,能真正给天下一个‘初’——一个不再有七国兵戈的初,一个百姓能安心耕种的初,一个读书人能凭才学出仕的初,一个……华夏能真正成为一体的初。”
欧阳恒深深躬身:“儿臣必竭尽全力,辅佐父皇,开此太初。”
欧阳蹄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夜空。今夜星辰格外明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通往无尽远方的路。
“明日之后,便是新的星辰大海了。”他轻声自语,不知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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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星空下,洛阳西市“醉仙楼”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楼雅座挤满了人,有洛阳本地士绅,有各地赶来的商贾,还有不少参加完科举尚未离京的士子。说书先生老刘站在中央,醒目一拍,满堂寂静。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三国,不说隋唐,单说咱们大欧越开国至今的传奇!”老刘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韵律,“话说承天元年,陛下亲征伐秦,于函谷关外遇六十万秦军。那时咱们只有二十万人马,众将皆劝退守。陛下如何说?”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吊足胃口才继续:“陛下言:‘秦军六十万,我军人手一颗头颅,正好够分!’全军振奋,三日血战,破函谷,定雍城,秦遂亡!”
“好!”满堂喝彩,碗盏叮当。
老刘趁热打铁:“再说去年即墨之战。齐国田冲,名将之后,据坚城,拥精兵,粮草足备。苍泓上将军围城八十日,百计不破。最后如何?陛下《一体诏》传檄天下,齐王自降,田冲将军为保全城百姓,阵前殉国——此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千古仁义之师!”
又是一片叫好。但角落里,几个原齐地的士子却低头不语,默默饮酒。
邻桌一位老者见状,举杯示意:“几位小哥,可是齐人?”
其中一个年轻士子抬头,勉强笑道:“以前是。现在……都是大欧越子民了。”
“说得好!”老者抚掌,“老朽是赵人,邯郸城破时,老夫在城头。可如今想来,赵王昏庸,百姓苦久。如今一统了,赋税轻了,路好走了,商旅通了,连科举都能考了——这是好事啊!”
年轻士子怔了怔,举杯:“敬……太初。”
“敬太初!”周围几人纷纷举杯。
酒意渐浓时,有人问:“说书的,明日大典之后,朝廷真要开海了?”
“那还有假!”老刘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老朽有个侄子在东海都护府当差,听说夷洲那边,已经造出能抗风浪的大船了!玛卡人——就是海上那些羽人,带着星图粮种来换咱们的丝绸瓷器。这往后啊,咱们洛阳的货,能卖到大海那头去!”
满堂哗然,兴奋的议论声几乎掀翻屋顶。
而在醉仙楼后巷的阴影里,两个黑衣人低声交谈。
“都安排好了?”
“放心,混在观礼百姓里,一共七人,各带火油。明日祭天时,只要一点火星……”
“闭嘴。”年长的黑衣人厉声制止,“隔墙有耳。记住,得手后立刻往南门撤,有人在城外接应。”
两人匆匆分开,没入黑暗。
他们不知道的是,巷口屋檐上,一只黑猫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跟上了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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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静室。
田玥盘坐在蒲团上,面对三清像,闭目诵经。深灰色的道袍在烛光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手中乌木念珠在缓缓转动,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洛阳城的喧嚣隐约传来。那是欢庆的声音,是期待的声音,是一个新时代在母体中躁动的声音。
她听到了,又仿佛没听到。
经文在唇齿间流转:“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每一个字都熟悉得成为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今夜,呼吸有些不稳。
她停下念珠,睁开眼。烛光在三清悲悯的脸上跳跃,那些历经千年的彩绘有了生命般,仿佛在凝视她,又仿佛透过她,凝视着窗外那个正在发生巨变的人间。
齐国亡了。
田冲死了。
她成了道姑。
而明日,那个她曾嫁与、曾恨过、也曾爱过的男人,将站在九鼎之前,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