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龟背岛庄院正堂已改成了临时审讯室。
虞茂被单独带进来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坐在猗顿对面,面前摆着纸笔。
“从三年前说起。”猗顿坐在阴影里,声音平稳,“你第一次接触范雎的人,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牵的线?”
“是……是苪通。”虞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承天三年春,苪通设宴,席间有个自称‘贾先生’的商人,从关中来,贩运药材。他私下跟我说,有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
“走私铁器到海外。”虞茂声音发颤,“一开始只是几船生铁,后来……后来他们要熟铁,要精钢,甚至要会冶铁的工匠。贾先生说,海外有个大主顾,出价是市价的十倍。”
猗顿示意记录员记下:“继续说。”
“去年,贾先生换了人,来了个戴斗篷的,不说话,只写字。他让我帮忙搜集‘善巧思’的工匠名单,特别是会造船、会制图、懂星象的。我……我通过盐路的关系,从扬州、杭州找了十七个匠人,都送出去了。”
“送去哪里?”
“不知道。人交给贾先生,他安排船从长江口出海,往东去。每次都是夜里,看不清船型。”
猗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是暗卫根据苪家仆役描述绘制的斗篷人肖像。他展开给虞茂看:“是这个人吗?”
虞茂盯着画像上那道从嘴角延伸到颈部的疤,浑身一颤:“是……是他!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写字时笔都握不稳……”
对上了。范雎本人。
“这次民变,是谁的主意?”
“也是他。”虞茂闭上眼睛,“十天前,他突然找到我,说朝廷清丈决心已定,虞家逃不过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他给了我三千两黄金,让我煽动佃农盐户,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他说……只要江南乱起来,朝廷就顾不上查别的事。”
“别的事?什么事?”
“他没细说,只提了一句……‘海上的事该收网了’。”
海上的事。猗顿心中一凛,想起姒康密报中玛卡人的邀请,想起虞府密室那封关于“策应影海族登陆夷洲”的密信。
“你手里,有范雎网络的联络名单吗?”
虞茂迟疑了一下。
猗顿轻轻敲了敲桌子:“虞茂,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你全家是凌迟还是流放。想清楚。”
“有……有账册。”虞茂终于崩溃,“在庄子后院的枯井里,井下三尺有个暗格,账册用油布包着,放在陶罐里。所有往来的人员、货物、款项,都在上面。还有……还有几封密信,我没敢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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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暗卫从枯井中取出了那个陶罐。
罐子很沉,里面除了账册,果然还有七封密信。猗顿在灯下一一展开。
前三封是生意往来,记录着铁器、工匠、药材的走私数量和交接方式。第四封提到了“星图”和“海流图”,要求虞茂设法从沿海卫所窃取朝廷最新绘制的东海海图。第五封则是关于“煽动民变”的具体指令,连如何散布谣言、如何收买地痞、何时动手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六封让猗顿眉头紧锁。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欧越主力舰队已东渡,夷洲空虚。待其与玛卡接触,海上信号起时,按第二方案行事。登陆点改为安平港南二十里滩头,接应者为‘黑珍珠’。”
第七封更短,只有三个词:
“钥匙已确认,田。”
田。田玥。
猗顿盯着那个字,眼神冰冷如刀。范雎不仅知道田玥是关键,而且确认了?怎么确认的?难道他在洛阳宫中也有眼线?
“统领。”沈默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几样东西,“在后院库房搜到的。”
那是几件“海外珍货”:一把弯刀,刀身狭长,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刀柄镶嵌着珍珠;一面铜镜,镜背蚀刻着从未见过的星座图案;还有一卷皮质地图,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航海路线,其中一条虚线从东海出发,穿过大片空白海域,终点标注着一座金字塔状的岛屿。
“羽蛇大陆……”猗顿轻声道。
他收起所有证据,起身走到窗前。雨已停了,太湖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沈默。”
“属下在。”
“立即飞鸽传书洛阳,将今日所得全部密报太子。特别注明:范雎已知田玥殿下为‘钥匙’,且其网络可能与海外‘影海族’勾结,意图在欧越舰队与玛卡接触时,偷袭夷洲。”
“是!”
“还有,”猗顿转身,“派人去扬州‘隆昌号’,查封所有账目,抓捕东家及管事。那是范雎在江南的资金枢纽。”
“虞茂等人如何处置?”
“押回洛阳,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猗顿顿了顿,“但在这之前,让他把知道的所有范雎网络据点、联络方式,全部画出来。告诉他,画出一个有用的,减他一分罪。”
“若他不画呢?”
“他会画的。”猗望向窗外,“人到了绝境,总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而我给他的,是唯一一根能让他家人活命的稻草。”
沈默领命而去。
猗顿独自留在厅中,拿起那封只有“钥匙已确认,田”的密信,在灯下反复观看。
信纸很普通,是江南常见的竹纸。墨迹干透已久,至少是半个月前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间有细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有旧疾。
缺了两根手指的范雎。
这个本该在咸阳大火中化为灰烬的前秦丞相,不仅还活着,而且他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江南,伸到了海外,甚至可能……伸进了洛阳深宫。
猗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
火光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脸。
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第342章完”
九月五日,当猗顿押解虞茂等人返回洛阳途中,在长江渡口遭遇了一次精心策划的劫囚。袭击者训练有素,所用兵器制式杂乱,但配合默契,显然是职业死士。激战中,三名死士被擒,却在被俘前咬碎了口中的毒囊。尸检发现,他们后颈都有相同的刺青——不是玄鸟,而是一条缠绕着三叉戟的蛇。几乎同时,夷洲安平港的守军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具被潮水冲上来的尸体,死者皮肤黝黑,穿着奇异的皮质水靠,腰间挂着一枚骨制符牌,符牌上刻着的图案,与死士后颈的刺青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