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三年，三月初七，寅时三刻。
天工院最深处，那座由青砖砌成、外墙无窗、仅有一道包铁木门的“甲字库”外，两名值守的守卫正在换岗。老守卫王五打了个哈欠，将腰间一串沉重的铜钥匙交给接班的年轻人李顺。
“夜里可有事？”李顺边接钥匙边问。
“安静得很。”王五揉着发涩的眼睛，“就是子时那阵，好像听见库房里有窸窣声，进去查了又什么都没有。许是老鼠——这老房子，难免的。”
李顺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鼻尖忽然动了动：“王哥，你闻没闻到……一股怪味？”
王五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确实飘着一丝极淡的、从未闻过的气味，像是某种草木燃烧后的余烬，又掺杂着点海腥味。
“许是隔壁工坊的焦油味飘过来了。”王五没在意，摆摆手走了。
李顺却皱起眉。他是猎户出身，鼻子比常人灵。这味道不对，绝不是焦油。
他举起灯笼，沿着库房外墙仔细照看。青砖墙壁完好无损，门锁也纹丝未动。但当他蹲下身，检查门缝时，灯笼的光照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色纤维，约莫半寸长，正卡在门板与石门槛的缝隙间。
李顺小心翼翼地将纤维捏起，放在掌心细看。它不像蚕丝，不像麻线，更不像棉絮。对着灯笼光看，纤维内部隐隐有极细微的螺旋结构，且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从未见过。
他心头一紧，猛地推开库房门。
灯笼的光照亮了库内景象：一排排榆木架子整齐排列，架上堆放着图纸卷轴、模型样本、实验记录。乍看一切如常。
但李顺的目光落在了最里侧那个标着“飞廉级·绝密”的铁皮柜上。柜门虚掩着。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本该放着三卷最新型“飞廉级”战舰的完整结构图，以及三本这次远航的航海日志复本。现在，只剩下两卷图纸和两本日志。
少了一份。
“来人！快来人！”李顺的喊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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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天工院正堂。
公输衍站在堂中央，脸色铁青。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那根白色纤维，还有从铁皮柜中取出的剩余图纸和日志。堂下跪着昨夜当值的四名守卫和两名巡更，个个面如土色。
“门窗无损，锁具完好。”公输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值守无人擅离，巡更记录完备。那么，贼人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知道‘飞廉级’图纸放在甲字库最里侧的铁柜中？”
无人敢答。
“昨夜子时的窸窣声，为何不报？”
老守卫王五颤声道：“大人……小的进去查了，确实没见人影。以为是老鼠……”
“老鼠？”公输衍抓起那根白色纤维，“老鼠会留下这东西？老鼠能打开三重机关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天工院监事，图纸失窃，他首当其责。更可怕的是失窃的内容——“飞廉级”是大欧越造船技术的巅峰，水密隔舱的布局、新式尾舵的结构、抗风浪的船体曲线，全在图纸上。还有航海日志，上面记录了与玛卡舰队相遇的坐标、海流数据、对方船只的特点……
这些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公输衍转身，“天工院即刻起全面戒严。所有人不得出入，所有工坊停工，所有档案重新封存。昨夜当值、巡更人员，全部隔离审查。其余人等，按司、房、组互相指认，查证昨夜行踪。”
命令下达，整个天工院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波澜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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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猗顿到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从后墙翻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公输衍的书房外。推门进去时，公输衍正对着那根白色纤维出神。
“情况。”猗顿言简意赅。
公输衍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道：“守卫皆是我亲自挑选的老实人，背景清白，家世可查。巡更路线也无破绽。贼人要么是绝世高手，能避过所有耳目；要么……”
“要么天工院里，有内应。”猗顿接话。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根纤维，对着光仔细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透镜——这是玛卡人赠送的“显微镜”，能放大百倍。
透过镜片，纤维的结构清晰呈现：它不是简单的植物纤维，而是由无数极细的螺旋丝缠绕而成，像某种生物的丝腺产物。螺旋的排列方式极其规律，绝非天然形成。
“这不是中原之物。”猗顿放下透镜，“甚至可能不是陆上之物。”
“海里的？”公输衍皱眉。
“玛卡人穿的那种羽织斗篷，我在‘星歌号’上见过类似的材质。”猗顿眼神冷冽，“轻薄如绢，却坚韧异常，且……据说能在海水中隐形。”
“你是说，玛卡人潜入天工院盗图？”
“未必是玛卡人本人。”猗顿摇头，“但很可能用了玛卡的技术或材料。别忘了，范雎与玛卡有联系。”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公输衍：“三天前，我们在扬州港截获一艘可疑商船。船上搜出少量与这根纤维相似的织物，还有几件工具——包括一套精钢打造的‘万能钥匙’，能开七成以上的机关锁。船主已逃，但船员招供，货主是个‘说话有秦地口音的老者’。”
秦地口音，万能钥匙，玛卡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