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活腻了!”少年顾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决绝的畅快,“这种一眼看到头的绝望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但我不甘心。”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沉身上,那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苗。
“正好,我看你……好像还挺想活的。”他扯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所以,被刺杀后,我就费了点劲,嗯,花了点代价,在你那边咽气的时候,把你的‘灵魂’……拉过来了。”
“从此,你就是顾沉。完整的顾沉。”
少年顾沉那句“拉过来了”在寂静的虚无中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也带着将所有包袱甩出后的诡异轻松。
顾沉说不出话。
如果对方所言非虚,那么他引以为傲的末世重生,根本就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置换”。
他的人生,他的奋斗,乃至他的死亡,都可能在这个“少年”的注视之下。一股被彻底愚弄、掌控的怒火,混合着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质疑,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但他死死压住了。三十年的末世生涯教会他,在绝境中,情绪是比敌人更致命的东西。
“代价是什么?”
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少年看似轻松的伪装,“把你最后仅存的力量,也耗尽了?所以你现在……是真正的残响,即将彻底消散?”
少年顾沉脸上的笑容淡去,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随即用一种夸张的无所谓来掩饰:“反正‘顾沉’活下来了,而且是个更强、更狠、更适合在这个奇葩世界活下去的‘顾沉’,这不就够了吗?”
“不够。”顾沉的意念斩钉截铁,十分固执:“你之前说的‘烂摊子’,那是什么?和我们灵魂的异变有什么关系?”
提到这个,少年顾沉的眼神明显阴郁了许多,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情感区分:
“伊安雌父……是个惊才绝艳的技术天才,他留下的笔记和那些半成品技术,是唯一没放弃我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维护,甚至是一丝骄傲,这与之前提及任何事物时的阴戾截然不同。
“他失踪前,一直在研究精神力本质和边界,他想找到让雌虫摆脱精神海暴动的方法……也许,他的研究无意中触碰到了灵魂的领域。”
他话锋一转,所有的怨恨和冰冷都精准地投向了另一个目标:
“问题出在顾凛——我那好雄父身上!他肯定知道伊安雌父在研究什么,甚至可能参与了。但我怀疑,他的目的绝不单纯!”
少年顾沉的魂体因激动而波动,“我六七岁那年精神海突然崩溃,绝对和顾凛脱不了干系!他一定是对我做了什么,或者想利用雌父的研究达成什么恶心的目的,才导致了那次意外,让我的部分灵魂被震离!”
这个信息让顾沉心头巨震。伊安的研究可能无意中提供了“通道”,而雄父顾凛的介入和某种目的,才是导致他们灵魂分裂悲剧的直接推手!
不过……六七岁???
“不对!”顾沉眸色一厉,直白点出问题:“所有的资料都显示你幼年丧亲,怎么可能是六七岁?!你在骗我!而且你的记忆里也完全没有这部分!”
“这么重要的记忆我当然不可能明晃晃的摆出来让你看,我还没彻底消散呢。”少年顾沉气笑了,言语也十分尖锐:“他们在我五六岁前就从战场‘身故’,可最后一次彻底从我生命中消失,是我精神海首次崩溃后。”
这个信息让顾沉心头再震。没想到顾凛和伊安的“亡故”背后,还有如此隐情。
“所以,你把我弄来,不只是为了给你‘续命’,还指望着我去查清顾凛到底做了什么?”顾沉语气同样锐利,甚至带着讥讽。
“随你怎么想!”少年顾沉像是被戳中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反正现在是你占着我的身体,用着我的身份,抱着我的雌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到顾沉意念的忽然波动,才恶劣地笑了笑,补充:“……哦,对了,米迦。他可是我精挑细选,给自己留着的。漂亮,坚韧,心思纯粹……最关键的是……”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柔和,“……他的眼神,和别的虫不一样。”
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还有真实的在意,但又迅速被偏执覆盖:“无论我还想不想活,他都得是‘顾沉’的,也只能是。”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顾沉一直压抑的怒火。米迦不是物品,不是谁“留给”谁的!那是他用真心去爱护,并肩作战的伴侣!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顾沉的意念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凛冽的杀意,“他是我珍视的伴侣,是我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你那些阴暗的心思,最好给我烂在这片虚无里!”
“你的?”少年顾沉也像是被彻底激怒,魂体都亮了几分,“没有我,你连碰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你享受着我‘精心’准备的一切,现在想撇清了?”
两个本质上同源,却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灵魂,在这生死的边缘,为了一个共同的“归属”,激烈地对峙着。偏执的占有与真心的守护,如同水火般难以相容。
顾沉对米迦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维护,如同烧红的利刺,狠狠扎进少年顾沉的意识里。他嫉妒得发狂,却又在对方那磅礴而真挚的情感冲击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彻骨疲惫和……茫然。
他不甘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这唯一想紧紧抓在手里的“所有物”,在另一个自己眼中,也并非是可以独占的物品,而是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伴侣。
……或许,这样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那支撑了他无数岁月的愤懑与不甘,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飞速流逝。
少年顾沉脸上的激烈情绪渐渐平息,他看着因愤怒而意识波动剧烈的顾沉,扯出一个混合着释然、苦涩与最终决断的复杂笑容。
“够了。”他声音里的尖锐消散,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吵这些……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维系他存在的最后一丝执念正在消散。
“唤醒你,不是为了和你争什么的。”他注视着顾沉,眼神像是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某个他自己也未曾抵达的彼岸,“我这缕早就该散掉的残魂,最后的作用……”
他顿了顿,魂体化作更多、更密的荧光,义无反顾地主动涌向顾沉那布满裂痕的精神核心。
“……就是帮你把这破破烂烂的底子,勉强糊上。顾沉,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都是一体的。别辜负了……我‘精心’挑的雌君和……‘我们’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小心主系统……那玩意儿的核心能源早就被动了手脚,现在不过是套着壳子空转,根本控制不住虫族了。”
他看着顾沉骤然收缩的“意识”,留下最后一缕微弱的意念:
“只是蠢货们,还没发现而已……”
音落,魂散。
那些荧光,带着少年二十年压抑的记忆洪流,与复杂难言的执念,全然撞入顾沉濒临破碎的精神核心。
外界,漂浮的救生舱内,顾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心死死拧紧,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遥远的星空另一端,正向着他拼命赶来的米迦,在同一时刻,心口骤然一痛。
“雄主……”他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虫蛋也传来不安的悸动。
顾沉在意识的深渊里,开始了与“自己”的过去,进行着凶险的融合。而关于父辈的谜团与世界的真相,已在他面前,撕开了一角残酷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