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回归的感知,是重量。
身体的存在感如同潮水般回归,沉重地压在医疗舱的支撑上。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清晰地传达着酸软与无力,左肋下方传来隐隐的钝痛。
但同时,一种柔和而持续的能量,如同温暖的羊水,包裹着他的全身,滋养着干涸的细胞与经络。
紧接着,外界的声音、光线,如同褪去了隔音层,猛地涌入他的感知。
医疗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嗡鸣……
顾沉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挣扎着破茧的蝶。
“嘀——!嘀——!嘀——!”
医疗室内,代表顾沉精神波动的监测仪,发出了与之前平稳韵律截然不同,规律而有力的搏动信号。
几乎是同时,云翊个虫终端和中央控制台的光屏上,都弹出了最高优先级的警示框:
【警告:目标精神海活性异常升高】
【警告:神经传导速率突破阈值】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未授权精神波动】
“怎么回事?!”云翊猛地从数据流中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手指在控制台上快成一片虚影,调出所有实时数据。
“教授!”医疗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公爵阁下的精神海活性正在显着提升!神经反射开始恢复!”
“所有生理指标都在急速回升!这速度……太快了!”另一名医疗虫盯着数据,脸上写满了震惊。
云翊立刻将目光聚焦到顾沉的医疗舱。光屏上,各项生理指标如同解冻的春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攀升。
更令虫心惊的是,一股内敛而庞大的精神力场正在自然散发,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了几分。
“他在苏醒。”云翊快速做出判断,声音紧绷,“但精神力动荡很厉害……通知观察室,准备应对米迦可能被惊动……”
云翊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医疗舱内的顾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初时有些涣散,但几乎在下一秒就迅速聚焦。那里面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穿越了生死界限后的深沉疲惫,以及一种几乎要破眶而出,焦灼到极致的探寻。
顾沉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瞬间就死死锁定了观察窗另一侧,那个躺在病床上,单薄憔悴的身影——米迦。
然后,他的呼吸,连同他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一起停滞了。
随即,他整个虫都剧烈地挣扎起来。尚被管线束缚的身体试图抬起,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沙哑气音,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快!稳定他!别让他伤到自己!”为首的医疗官急声下令,有医疗虫立刻上前,准备操作镇静剂注射。
果然是米迦……
在精神海的深渊里,那一点为他指引方向的微光,那温暖他废墟的涓流,那让他心魂俱裂的、几乎中断的联结……所有的感知,在此刻与眼前这苍白脆弱的景象重合。
他的米迦,为了唤醒他,几乎燃尽了自己。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喉咙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初愈的身体因为这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行压制住了。
“咳……米……迦……”他试图呼喊,声音却破碎不堪,只有微弱的气流声。
“他没事!”
一个清晰冷静,带着抚慰力量的声音及时响起,穿透了顾沉的恐慌。
云翊上前一步,抬手制止了医疗虫准备注射镇静剂的举动,靠近医疗舱的通讯器。他的目光平和,语速快而清晰,直奔核心,安抚顾沉最深的恐惧:
“顾沉,我是云翊。米迦他没事。只是力竭,加上孕期情绪波动太大,我给他用了营养剂和安抚剂,让他深度睡眠恢复。这是目前对他和虫蛋最好的选择。”
顾沉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云翊,像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云翊毫不犹豫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确凿的语气说:“他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虫蛋的活性甚至超乎寻常。他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你的苏醒。如果你现在情绪失控,反而会辜负他做的一切。”
顾沉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那股濒临崩溃的恐慌,终于在云翊冷静的陈述中,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依旧死死地看着米迦,但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医疗室内,众虫屏息凝神,看着这位刚从死亡线挣扎回来的公爵,用惊虫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
他不再试图挣扎起身,而是用一种近乎可怕的意志力,艰难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臂,抬起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指尖先是无力地触碰了一下冰冷的舱壁,激起一点微弱的湿痕,然后,整个掌心才缓慢轻柔地贴合上去,微微收紧。 他仿佛想用这冰冷的平面,去温暖另一端的那个身影。
正对着的,正是隔壁米迦沉睡的方向。
隔着两层强化玻璃,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他的掌心与米迦的身影遥遥相对。
仿佛这样,就能隔空感受到他的温度,就能代替他,守护那片孕育着他们血脉的温暖。
这一刻,所有医疗虫都明白了。他们沉默地退开少许,将主导权交还给云翊,只是更加专注地监控着各项数据,确保两位阁下身体状况的稳定。
云翊看着这一幕,轻轻推了下眼镜。他没有错过顾沉睁开眼时,那一闪而逝,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恐慌与暴怒,更没有错过此刻那目光深处,如同经历星璇生灭后,沉淀下来,比所有誓言都更坚定的星辰残骸。
他对医疗团队做了一个“暂时维持现状,密切观察”的手势。他明白,此刻任何医疗干预,都比不上让顾沉亲自确认米迦的安好。
顾沉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手贴在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守护着隔壁沉睡的雌君。那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是蚀骨的心疼,是沉淀了一切风暴后,无比清晰的坚定守护意志。
他醒了。
在医疗团队的见证下,跨越了生死的距离。
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接过了守护的职责,开始了他无声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