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和善,却让辛德林心中一凛。
“大公所言极是。”顾沉缓缓开口,“如此巨额善款,若无有效监督,恐辜负诸位善意,更寒了前线将士与灾民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媒体区。
“因此,我提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虫信服的力量,“由公爵府、皇室代表、元老院、雄虫保护协会,四方共同成立‘K-73星域赈灾及重建特别监督委员会’,并邀请三家以上具有公信力的主流媒体作为观察员。”
“所有捐款物资的接收、分配、使用明细,必须由委员会共同审核,并定期通过官方渠道及媒体,向全帝国公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一手太狠了!直接将所有捐款方都拉入了监督体系,尤其是把皇室、元老院和雄保会都绑上了公开透明的战车。
他们之前或许还存着阳奉阴违、暗中克扣或拖延的心思,此刻在顾沉这光明正大的提议下,几乎被彻底堵死!谁要是反对,岂不是心里有鬼?
西奥多眼神闪烁,迅速权衡利弊,最终率先表态:“协会赞同公爵阁下提议。公开透明,方能取信于民。”他意识到,参与监督反而能掌握一定话语权。
辛德林大公脸色阴沉,但也知道无法反对,只能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可!”
皇室亲王在无数镜头下,更是骑虎难下,只能咬着牙:“皇室……无异议。”
顾霆伯爵在一旁,看着顾沉三言两语就搭建起一个将帝国顶级势力都框进去的监督框架,心中骇然与嫉恨交织。这混账……何时有了如此老辣的政治手腕?!
“既然诸位无异议,那此事便定下了。”顾沉一锤定音,随即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尚未表态、脸色发白的贵族们,“那么,接下来,便请各位同僚,依各自能力,为帝国尽一份心力吧。修斯。”
修斯立刻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电子名簿和笔,声音洪亮:“请各位阁下,于此留下名讳与捐赠数额,以便统计公示,接受帝国上下监督。”
无形的压力,伴随着修斯的声音和那本仿佛能灼伤虫眼睛的电子名簿,精准地落在了每一位贵族头上。捐,心疼;不捐,身败名裂!
一场看似自愿,实则被架在道德和舆论火上烤的“募捐”,在这庄严肃穆的陵园,在原本是为哀悼“死者”的仪式上,荒诞而又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顾沉与米迦并肩而立,看着眼前这众生相。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阳光刺破铅云,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仿佛与这片充满了算计与挣扎的土地,融为一体,又超然其外。
冗长而煎熬的“募捐”环节终于落下帷幕。
电子名簿上记录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一个个强颜欢笑签下的名字后,大多数贵族和官员便如同逃离瘟疫般,寻着各种借口匆匆离去,生怕再多待一刻,那无形的压力便会将他们彻底压垮。
陵园广场很快从之前的喧嚣鼎沸变得冷清下来,只剩下负责清扫的皇室侍从、少数尚未离去的媒体,以及依旧如标枪般挺立的多唯及其第四军团亲卫。
阳光彻底驱散了铅云,却驱不散弥漫在少数核心虫物之间的凝重。
顾沉正低声与修斯交代着什么,米迦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就在这时,那位代表虫皇的亲王,在一众皇室侍卫的簇拥下,去而复返,径直朝着顾沉走来。他脸上的惊惶与羞辱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与皇室威严的阴沉。
“顾沉公爵。”亲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在距离顾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和米迦,“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令虫捉摸不透的温和,他看了一眼米迦,米迦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当然可以,亲王殿下。”顾沉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亲王一同走向旁边一处相对僻静的松柏林荫下,皇室侍卫与多唯的亲卫则默契地停留在外围,形成了两个无形的对峙圈。
一离开大部分虫的视线,亲王脸上的镇定便有些维持不住,他盯着顾沉,几乎是咬着牙压低声音道:“顾沉!你今日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顾沉神色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何出此言?我与米迦侥幸生还,感念帝国与民众挂念,略尽绵薄之力以赈灾黎,有何不妥吗?”
“侥幸生还?略尽绵薄?”亲王气得几乎要发笑,他指着广场方向,“你当着全帝国的面,搅乱皇室仪式,公然质疑皇室与内阁的赈灾效率,更是逼得在场所有贵族大出血!你管这叫略尽绵薄?!”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还有你的腿!还有米迦怀孕!这些……这些为何之前毫无风声?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顾沉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亲王因激动而略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这场‘纪仪式’,难道不是一场基于错误信息的闹剧吗?我活着,米迦活着,我们的孩子也活着,皇室却要大张旗鼓地哀悼,这……合适吗?”
他一句反问,让亲王噎住。
“至于赈灾效率,”顾沉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如刀锋,“K-73星域哀鸿遍野,无数将士浴血奋战,虫民流离失所,而帝都星却仍在为一些虚无缥缈的‘遗产’争抢不休,甚至有能力举办如此奢华的仪式。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疑问,并带头做出表率,希望能唤醒一些虫的良知,将资源和注意力,尽快转移到真正需要的地方。这,有错吗?”
亲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顾沉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雌君怀孕,胎像未稳前,低调点也是罪过?至于我的腿……”顾沉的目光掠过亲王,看向远处正在低声与第一军团中将交谈的米迦,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回,变得深邃。
“或许是星辉庇佑,或许是绝境下的奇迹。具体原因,连我自己也仍在探究。但无论如何,这似乎并非需要向皇室事无巨细汇报的事项,尤其是在我们‘殉国’之前,也并未收到皇室过多的‘关怀’。”
他这话绵里藏针,暗指皇室过去对他们的忽视,甚至可能的不闻不问。
亲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发现自己完全被顾沉牵着鼻子走。对方的每一句话都看似恭敬有礼,却将他所有的质问都挡了回来,甚至反过来将了皇室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