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说着,上前了一步。他虽然身高与罹阳相仿,但那历经生死淬炼出的压迫感,却让罹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罹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好歹也是S级雄虫,家族显赫,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奚落和威慑。他张了张嘴,一股混合着难堪和怒火的情绪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宴会厅前方的舞台亮起柔和的光束,辛德林大公那沉稳苍老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整个大厅:
“诸位尊贵的来宾,请静一静。今晚的慈善拍卖环节,即将开始……”
如同按下了一个开关,原本弥漫在顾沉与罹阳之间的无形硝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程序强行中断。
罹阳深吸一口气,借此机会迅速调整表情,恢复了疏离的礼貌:“拍卖要开始了,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略显仓促地融入了流向主会场的虫群中。
顾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直到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米迦轻轻挽住。
他转过头,对上米迦平静的目光。
“一个无关紧要的虫。”米迦言简意赅地评价,指尖在他手臂上安抚性地按了按。
顾沉周身的冷意这才缓缓收敛,他反手握住米迦的手,指腹在他手套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刚才那点不悦的醋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占有欲。
“嗯。”他应了一声,带着米迦向主会场走去,“走吧,去看看这位大公,又想玩什么花样。”
随着宴会厅的主灯渐暗,一束光打在中央的微型演讲台上。辛德林大公,这位元老院的掌舵者,缓步走了上去。
他脸上挂着属于老派政治家的温和笑容,先是进行了一场简短而官方的致辞,感谢各位来宾,再顺势宣布了一项为“边境重建”发起的慈善拍卖募捐项目。流程规范,无可指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拍卖募捐环节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快速进行,各家象征性地贡献合适的捐赠数额,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慈善拍卖环节刚结束,辛德林大公便端着酒杯,在一众家族年轻子弟和几位核心老派贵族的簇拥下,看似随意地踱步,最终,恰好停在了顾沉和米迦面前。
他的目光先在顾沉身上停留,带着长辈般慈和的笑意:“顾沉公爵,看到你身体康复,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老家伙,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长辈高位,旋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关切”地落在米迦身上,“米迦中将气色也不错,真是万幸。只是……”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推心置腹:“我这把年纪,见过太多。越是天赋卓绝的雌虫,孕育子嗣时越是辛苦,也越是……风险难料。伊安上将当年便是如此,顾凛阁下为此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最终也……唉。”
他重重一叹,言语间将米迦与伊安的“悲剧”隐晦挂钩,既点了顾沉的家世“痛点”,又将“子嗣艰难”的焦虑无声无息地种下。
“公爵年轻,珍爱雌君无可厚非,但有些老规矩,看似不近虫情,实则是前虫用教训换来的保护。传承之事,关乎家族命脉,实在大意不得啊。”
顾沉眼神倏然一冷,但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公如此挂心我的家事,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听说您那位最宠爱的雄子,去年为了个雌奴,差点掀了半个帝都星的拍卖行?看来‘老规矩’在自家门内,执行起来也颇有难度。”
他轻描淡写地将对方家丑当众点出,看着辛德林瞬间僵住的笑容,才继续道,语气转为疏离的礼貌:“至于我的雌君和未出世的孩子,我自有分寸,不劳外虫费心。毕竟,自家后院尚不能井井有条者,又何来资格指点他虫家事?”
他这番话属实噎虫,辛德林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显然没料到顾沉如此不留情面,直接顶撞。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压下火气,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沉肃,“私事既不愿多谈,那便论论公事。公爵在K-73星域强力推行的‘透明监督’,元老院收到了大量申诉!”
顾沉眉梢微挑,没急着搭话,静待下文。
“你那套系统,”他环视四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以监督为名,行越权之实!不仅粗暴干涉各军团内部管理,更严重触犯了《雄虫特权法》中关于私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公爵,帝国自有法度在,岂容你以个虫意志凌驾于律法之上?”
“触犯律法?”顾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目光扫过辛德林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贵族,最终落回大公脸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依大公之见,揪出那些趴在帝国血管上吸血的蛀虫,清理掉那些将劣质零件送上战场的蠹虫,是触犯了哪一条律法?”
他上前一步,虽姿态从容,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弥漫:“还是说,在元老院诸位看来,维持这种腐朽的‘平衡’,纵容这些蠹虫侵蚀国本,更符合所谓的……‘帝国利益’?”
辛德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律法的精神在于程序正义。公爵,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有些界限,不容逾越。”
他再次强调“程序正义”与“界限”,试图用整个体制的力量来压制顾沉。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酒气,身形高大的雌虫将领踉跄着挤了过来。他是第二军团的一位少将。
“议长阁下!公爵阁下!”他醉意醺醺却嗓音洪亮,目光直勾勾盯在顾沉脸上,“说起来,这次边境大捷,可真是……啧啧,传奇啊。顾沉公爵您‘殉国’又奇迹生还,这经历,简直比星网剧还精彩!”
他话里的酸意和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不知道公爵您在K-73星域那要命能量漩涡里,除了展现无畏的勇气,是不是……还发现了点什么别的?”
他凑近一步,酒气扑面,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一圈虫听清,“比如,某些……能让虫一步登天,甚至改变眼下这无聊局面的……‘好东西’?或者,什么能打开遗产的‘钥匙’?”
“钥匙”二字一出,再次引发沉默。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辛德林大公也微微蹙眉,似乎不满于这粗鲁的打断,却也并未出声制止,更像是在静观其变。
米迦眸中寒光一闪,上前半步,几乎与顾沉并肩,形成一种无言的防御与共担的姿态。他没有看那挑衅的少将,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辛德林大公,仿佛在质问:这就是你举办的“和谐”宴会?
顾沉却笑了,他对辛德林说道:“大公,您看,这就是固有流程筛选出的‘精英’。”他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除了散播谣言、搬弄是非,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根本不给辛德林反驳的机会,顾沉目光冷冽的掠过刚才挑衅的李斯特少将,以及其他几位已知有问题的贵族,缓缓道:“至于大公刚提到‘申诉’……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份名单,记录了K-73后勤链条上一些有趣的‘巧合’与‘疏漏’。”
他话语微顿,慢条斯理:“或许在下次元老院闭门会议时,我们可以拿出来,共同‘鉴赏’一下,看看究竟是谁,在真正地动摇国本。”
他没有直接出示任何证据,但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比任何确凿的证据都更具威慑力。李斯特少将等虫瞬间面色惨淡。
看着辛德林大公铁青的脸色和周围一片死寂的沉默,顾沉知道这场交锋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米迦伸出手,语气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虫:“这里空气污浊,我们回家。”
米迦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虫并肩,在无数道震惊、畏惧、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