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听证(上)(1 / 2)

天刚亮,公爵府主宅的书房灯就亮着。

顾沉站在穿衣镜前,修斯正替他整理黑色礼服外套的最后一颗袖扣。布料挺括,没有任何家族纹饰或勋章,只有领口一枚代表公爵身份的古银色徽记,低调奢华。

米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也起得很早,眼下有些淡青,但眼神清冽。他走到顾沉身边,把杯子递过去。

“温度刚好。”米迦说。

顾沉接过来,几口喝完,空杯放回托盘。他看向米迦,目光落在他脸上:“再回去躺会儿。这边结束前,别出府。”

“我知道。”米迦应道。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沉礼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皱痕,动作很轻。“……别动气。”

“看情况。”顾沉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走了。”

他没让米迦送,自己带着顾一和两名亲卫上了车。悬浮车滑出府门,融入帝都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里。

元老院的听证厅在旧宫西翼,走廊又深又高,脚步声回响很重。时间还早,但已有几位穿着议员袍的身影在廊柱边低声交谈,看见顾沉一行,谈话声停了停,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顾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指定的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顾一低声汇报:“刚收到消息,凯达侯爵一刻钟前到的,直接进了辛德林议长的茶室。莫里斯家的虫暂未露面,但第三军团的伦桑上将……刚刚也到了,在隔壁休息室。”

顾沉“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指间的戒指触感微凉。

九点差五分,有侍从官来请。

听证厅不大,呈半圆形。中央是发言席,对面弧形排列着几排深色高背椅,坐着今日的听证委员:元老院议长辛德林大公居中,左右是几位重量级议员,雄保会会长西奥多坐在侧位,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微笑。

军部也来了代表,是总参谋部的一位次长,脸色板正。虫皇没有亲自出席,但皇室事务官坐在后排阴影里,像个安静的符号。

凯达侯爵已经坐在左侧的当事虫席位上,穿着隆重的侯爵礼服,腰背挺直,下颌微抬,维持着体面,但眼皮有些浮肿。西里尔没来,据说是“惊吓过度,卧床休养”。

顾沉在自己的席位坐下,顾一立在身后半步。他的位置与凯达侯爵相对。

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辛德林议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地宣布听证开始。他先定调子,强调此次听证是为“厘清事实,消弭误会,维护贵族间的体面与和谐”。

凯达侯爵第一个陈述。他显然准备充分,语速平稳,咬字清晰,将事件描述为“一场因对雌奴管教方式理解不同引发的冲突”。

他强调西里尔“年少气盛,手段或有过激”,但初衷是“管教自家不驯的雌奴”。言辞中反复提及“合法的雌奴转让文书”,并暗示顾沉公爵与米迦中将“不顾贵族礼仪,强闯私宅,武力胁迫”,对西里尔的身心造成巨大伤害,也令在场宾客蒙受惊吓。

“……雌奴梅里,原为其家族旁支子弟,因行为不端,被家族除名后自愿转赠于西里尔,手续齐全。”凯达侯爵最后说道,目光扫过委员们,

“此为我凯达家内部事务。纵然管教严厉了些,也属情理之中。顾沉公爵爱惜部下,其情可悯,但以此为由,悍然动用亲卫,冲击贵族庄园,置帝国律法与贵族体统于何地?”

他说完,微微向委员席欠身,坐了回去。

辛德林议长看向顾沉:“顾沉公爵,对于凯达侯爵的陈述,你有何回应?”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顾沉没急着站起。他先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才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侯爵阁下说了很多,”顾沉开口,清晰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但核心无非两点:一,梅里是雌奴,是私产;二,我们不该管。”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凯达侯爵:“那么,我想先请教侯爵几个问题。”

“请问。”凯达侯爵脸色不变。

“首先,您口中的‘合法转让文书’,签署日期是否在昨日午后?签署地点,是否在静湖别墅庄园内?签署时,梅里·索林少校是否处于意识清醒、行动自由的状态?是否有多位无利害关系的见证虫在场?”

一连四个问题,个个尖锐。凯达侯爵眉心一跳:“这……具体细节,自然由当事虫……”

“根据初步调查,”顾沉截断他,语气依旧平稳,“文书签署时间在昨日下午三时二十分左右,地点为西里尔·凯达的私虫休息室。当时,梅里少校已被药物控制,丧失反抗能力,且被金属器具束缚。见证虫均为西里尔·凯达的仆从及朋友。”

他看向委员席,“依据《帝国法典》第301条,任何契约的签署,需基于当事虫完全自愿、意识清醒的前提。以药物、暴力胁迫达成的‘转让’,自始无效。这一点,想必在座诸位法律专家,比我更清楚。”

西奥多会长笑容不变,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那位军部次长眉头皱了起来。

“其次,”顾沉继续,目光转回凯达侯爵,“您声称梅里·索林是‘被家族除名后自愿转赠’。那么,请问是何时除名?除名文书在哪里?帝国户籍系统中,为何至今仍显示梅里·索林为索林家族成员,且无任何除名记录?”

说到此,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补充:“据悉,索林家族目前的代理家主,昨日下午曾收到一笔来自凯达家族关联账户的汇款,备注为‘劳务协助费’,这又作何解释?”

凯达侯爵的脸色开始发青。他没想到顾沉查得这么快,这么细。

“这……或许是家族内部……”他试图辩解。

“内部除名,无需通知户籍系统?”顾沉微微挑眉,“侯爵阁下,伪造家族除名记录,勾结他虫家族成员,以虚假理由诱骗、绑架现役军官,并意图以‘雌奴’名义非法拘禁、施加暴力……这一系列行为,恐怕不是一句‘内部事务’或‘管教过激’能概括的。”

“顾沉公爵!”凯达侯爵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你口口声声‘现役军官’,但雌虫一旦被家族除名或转让,其原有社会身份自动剥离!这是惯例!”

“惯例?”顾沉重复这个词,声音冷了下去,“哪条帝国律法写了,雌虫被家族‘除名’或‘转让’,其用鲜血和军功换来的帝国军籍,就自动作废了?侯爵阁下,您是在质疑《帝国军事法典》的权威,还是认为,贵族对雌虫的所有权,凌驾于帝国军法之上?”

这话太重了。军部次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辛德林议长咳嗽了一声。

西奥多会长适时开口,打着圆场:“两位,两位,莫动气。此事确有疑点。关于梅里……少校的军籍身份,与所谓的转让文书之间的冲突,需要谨慎厘清。不过,顾沉公爵,即便如你所说,此事涉及军虫,程序上也应首先通过军部或军事法庭……”

“西奥多会长提醒的是。”顾沉接过话,语气缓和些许,却更强硬,“事实上,今日凌晨,我已委托顾问,向军事法庭总长办公室提交了一份非正式案情通报,提请他们关注此案中可能涉及的,对现役军官的严重侵害行为。相信法庭会依法审视。”

他这话一出,不仅凯达侯爵,连几位议员和那位皇室事务官都微微变了脸色。向军事法庭递话,性质就不同了。

那意味着这件事可能被捅到另一个更独立,且对军虫权益有明确保护的体系里去,不再仅限于元老院“调解”的范畴。

凯达侯爵急了:“顾沉!你……你这是蓄意扩大事态!贵族间的纠纷,元老院正在听证,你竟绕过……”

“侯爵阁下,”顾沉声音平稳地盖过他,“我从未绕过任何程序。元老院听证,我准时出席,据实以告。向军事法庭通报,是履行我作为第四军团掌控者,对麾下及友军军官安全负有责任的情分,也是尊重帝国军法。何来‘绕过’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委员们:“今日听证,我本希望听到凯达家族一个诚恳的态度,对受害军官的歉意,以及对肇事者的处理方案。但很遗憾,侯爵阁下似乎更热衷于用‘惯例’和‘体面’来为暴力与非法行为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