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的精神力缓缓探出。银蓝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浮现,顺着冬临主动开放的标记链接,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那一瞬间,冬临的身体猛地一颤。
标记链接彻底开放的感受太强烈了。
他几乎能“看见”恩裴精神海里那片狼藉。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区域,中央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色印记,还有恩裴意识深处那些充满恐惧和痛苦的破碎记忆碎片。
而他自己的精神力,正被顾沉引导着,化作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流,缓缓包裹住那个印记。
疼。两边都疼。
恩裴在昏迷中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着。冬临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握着恩裴的手没松,反而更用力了些。
“稳住。”顾沉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着我的节奏。”
时间变得很慢。
观察窗外,米迦一动不动地站着。走廊外隐约传来动静,是冬临的亲卫在不安地踱步。
病房里,顾沉全神贯注。银蓝色的能量在黑暗中穿行,一点一点剥离印记的结构。这个过程精细得像在拆炸弹,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崩溃。
冬临的状态越来越不佳。他半跪在床边,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指尖抠进金属边框里。嘴唇咬出了血印,但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握着恩裴的那只手,始终稳稳的。
不知过了多久,顾沉忽然低喝一声:“撤!”
冬临几乎在同时切断了精神力的主动输出。顾沉的银蓝色能量猛地一收,带着一团不断扭曲的漆黑雾气状物质,从恩裴的精神海里抽离出来。
那团“印记”在离开的瞬间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很快就被顾沉用预先准备好的能量场禁锢、压缩,最终化成一粒不起眼的黑色结晶,落进特制收容盒里。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监测屏上,恩裴的生命体征曲线开始缓缓回升。精神海活跃度虽然依旧低迷,但那种持续下跌的势头止住了。
冬临松开手,整个虫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
“他……”冬临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厉害,“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顾沉看了眼数据,“印记已清干净。但精神海损伤太重,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冬临点点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靠在床沿上,仰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米迦推门进来,看了眼情况:“你的虫快压不住了。”
冬临摆摆手,撑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外说:“没事。都退下。”
亲卫们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冬临关上门,转回身。他没再看恩裴,而是走到顾沉面前。
“那个结晶,”他凝眸,“你们要拿去研究?”
顾沉点头:“里面可能有重要信息。”
“研究完了,资料给我一份。”冬临说,“就当……诊金。”
“为你的雌君救命,你问我要‘诊金’?”顾沉挑眉,反唇相讥:“再说了,你要这个做什么?”
冬临扯了扯嘴角:“好奇不行吗?”他没等顾沉回答,转身往外走,“之前说的,欠三哥一次,永远作数。给我安排个临时住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住。
回头看了恩裴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但很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
确认恩裴还活着,确认他还在那儿。
然后拉开门,爽快的走了。
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顾沉和米迦对视一眼。
“他图什么?”米迦低声问。
“不知道。”顾沉摇头,“但肯定不止是‘加固标记’那么简单。”
他走到收容盒边,看着里面那粒黑色结晶。神色复杂。
将结晶放入设备后,顾沉指尖快速翻转,编辑一条条复杂的分析指令。不多时,通过仪器分析,他解析出了一组极其特殊的频率编码。这组编码和“摇篮”里雌父留下的残破记录对上了。
记录里提到过一个概念:“共鸣弱点”。
大意是,任何高等能量系统,为了维持稳定,都会在核心区域设置一个“谐振腔”。如果能找到并干扰这个谐振腔的固有频率,整个系统就会出现短暂的紊乱。
而印记里的这组编码,很可能就是“观测者”系统某个关键谐振腔的频率特征。
“谐振腔频率……”顾沉喃喃自语,“如果能逆向推导出主系统的谐振模型……”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轻轻碰了碰米迦的肩膀。米迦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
“回去睡吧。”顾沉低声说,“我在这儿看着。”
米迦摇摇头,“你回去陪星遥,维兰不一定带得住。我在这儿。”
两虫对视了一会儿,最后顾沉妥协了。“明早我来换你。”顾沉说。
“嗯。”
米迦走到床边,看了眼监测数据,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恩裴闭着眼,但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些。
后半夜,恩裴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意识像蒙着一层雾。他花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看见米迦坐在床边椅子上,低着头看终端。
“……水。”恩裴虚弱的张口,发出一点气音。
米迦抬头,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过去。恩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缓解。
“好些了吗?”米迦问。
恩裴试着感受了一下。精神海里那种磨虫的持续钝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弱感。但至少……干净了。
“印记清掉了。”米迦说,“你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这期间不能动用精神力,情绪也不能有大波动。”
恩裴点点头。他想起昏迷前的事,想起冬临握着他的手时那股冰冷又熟悉的触感。
“冬临他……”恩裴开口。
“很配合。”米迦接话,“他没提任何条件。”
恩裴沉默了很久。
“永久标记呢?”他咬牙问,“是不是……”
“还在。”米迦没隐瞒,“而且更牢固了。顾沉说,深度共鸣后链接会加固。”
恩裴闭上眼。确实。精神海深处,那个原本因为屏蔽层而变得模糊的链接点,现在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灯塔。他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疲惫精神波动。
冬临也没睡。
“……操。”恩裴低声骂了句。
米迦没接话,把水杯放回去。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才顾沉分析的结果。
从印记里提取的频率编码,已经初步匹配上了三个可能的谐振模型。等云翊那边把档案馆的旧数据调出来,交叉比对,说不定真能找到主系统的弱点。
“你继续睡吧。”米迦说,“明天再聊。”
恩裴没应声,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还活着。代价是脖子上那根看不见的链子,被拽得更紧了。
但至少,活着。
恩裴闭上眼,在清晰的标记链接波动中,沉沉睡去。
走廊另一头的临时客房里,冬临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杯已经凉透的水。亲卫守在门外,里面只剩他一个。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握住恩裴手时的触感——冰凉,颤抖,但又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
冬临慢慢收拢手指,把那点触感攥进掌心。
“蠢货。”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又怎么愿意放你走?”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