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发浓了,晨起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寒意,吹得人忍不住要裹紧衣衫。然而,当苏念棠揭开那几口新酿的、加入了“百里香”的辣白菜坛子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具穿透力的复合香气便如同挣脱了束缚般,猛地爆发出来,迅速占据了整个院落,甚至霸道地向着巷口弥漫开去。
那味道,太独特了!
既有发酵带来的活泼酸香,又有辣椒与蒜蓉交织出的热烈咸鲜,更绝的是,其中还缠绕着一缕极其清冽、带着薄荷与柠檬般凉意的草本香气。这缕冷香如同画龙点睛之笔,巧妙地中和了酱料的厚重,使得整体气味层次分明,诱人垂涎之余,更添了几分清爽与高级感。
这奇香根本藏不住。
最早被吸引来的,是隔壁的张婶。她几乎是循着味儿就小跑着进了院子,眼睛发亮地盯着那几口新开的坛子:“念棠!念棠!你这是又弄出什么神仙酱菜了?这味儿……哎哟喂,我在家就闻着了,勾得我口水直冒!快,快给我尝尝!”
苏念棠笑着用干净筷子夹出一小碟红白相间、浸润着油亮酱汁的辣白菜。张婶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都顾不上烫(其实是凉菜),含糊不清地连连称赞:“唔!好吃!太好吃了!又酸又辣又爽口!后面还有股子清凉劲儿!绝了!给我来一坛!不!两坛!我得给我闺女送一坛去!”
这开门红如同一声发令枪。很快,李嫂、前院的阿婆、甚至几个平日里不太买酱菜、只是路过的汉子,都被这前所未有的香气吸引,围拢到了苏念棠家院门口。
“这味道可真稀罕!闻着就开胃!”
“念棠,这就是你新做的?给我也来点尝尝!”
“比以前的辣白菜味道更好了!层次丰富!”
小小的院门一时间竟有些拥堵。新出的“百里香辣白菜”以其独特的风味获得了满堂彩,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抢购一空。连带之前做的枣泥核桃糕和其他酱菜,也跟着销量大涨。苏念棠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打包、介绍,脸上的笑容却从未落下。她知道,这次尝试,成功了!
这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那对父女的眼中。
招娣正在自家院子里,学着苏念棠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几棵瘦弱的青菜栽进新整理出的一小片菜畦里。听到隔壁传来的喧嚣声、闻到那随着风飘过来的、勾人食欲的奇香,她忍不住直起身,踮着脚朝那边张望,眼里充满了纯粹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她记得昨天尝到的那个味道,凉丝丝的,好吃极了。
陆建民正蹲在屋檐下,沉默地修补着一只有些开裂的木桶。那阵阵飘来的、混合着欢声笑语的浓郁香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和空寂的胃。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下修补的动作却更加用力,指节都泛了白。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闻,但那声音和气味无孔不入。
他能感觉到村里人看待他们父女目光的细微变化,从最初的鄙夷、疏远,到如今的些许同情,甚至因为苏念棠不动声色的帮衬,而带上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宽容?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堵得慌,比纯粹的厌恶更让他难受。他不需要同情,更不愿接受那份源自隔壁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宽容”。
然而,当他抬眼,看到女儿望着隔壁时那亮晶晶的、带着向往的眼神,看到她在自己这片破败院子里,努力模仿着那边的一切,试图让生活变得好一点点的笨拙动作时,他心头那坚硬的、包裹着自尊与怨恨的外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裂响。
他低下头,继续用力勒紧桶箍,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晌午过后,喧嚣渐歇。苏念棠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轻轻舒了口气。看着空了大半的辣白菜坛子和明显沉甸了不少的钱盒,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百里香”果然是个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