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帘,将房间染成柔和的浅灰色。
苏念棠醒来时,没有立刻睁眼。她先感受——感受枕边的体温,感受腰间手臂的重量,感受透过窗户传来的、家属院里早起人们隐约的说话声,还有远处军营若有似无的号子声。
一切都安稳、踏实,落在实处。
她悄悄转过身。陆建军还睡着,呼吸匀长。晨光描摹着他的眉骨和鼻梁,褪去了白日的冷硬,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苏念棠看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准备起身。
手刚挪开一寸,就被捉了回去。
“再躺五分钟。”他没睁眼,声音含混,带着睡意,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整个捞进怀里,脸颊贴着她头顶的发丝蹭了蹭。
苏念棠失笑,安分地窝着不动了。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皂角味。耳朵贴着他胸口,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最安心的鼓点。
五分钟,或许更久一点。直到窗外响起第一声清晰的自行车铃,陆建军才长长舒了口气,松开手臂。
“醒了?”苏念棠抬眼看他。
“嗯。”他低头,精准地找到她的唇,印上一个温存绵长的早安吻。不带急切,只有醒来后确认彼此存在的亲昵。“今天真不想起。”
“那再睡会儿?”苏念棠故意说。
陆建军摇头,坐起身,麦色的肩背在晨光里线条分明。“不了。今天师部有个会,得早点去。”他回头看她,眼里带了笑,“不过……早饭得吃你做的。”
“想吃什么?”
“辣的,开胃的。”陆建军想了想,“油泼面?上回你做那个,想了很久了。”
“行。”苏念棠也坐起来,“那就油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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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
苏念棠从空间取出中筋面粉,舀了两大碗倒在和面盆里,加一小勺盐。凉水一点点加,筷子搅成絮状,再上手揉。面团要硬一些,揉起来费劲,但醒好了才筋道。
揉到面团光滑,盖上湿布,放在暖和处醒着。这工夫正好准备别的。
大蒜剥了七八瓣,放在石臼里,加一点点盐,捣成细腻的蒜泥。盐能防止蒜汁飞溅,也能让蒜泥更粘稠出味。小葱洗净,切成翠绿的葱花。洗一把小青菜,再拿出自己磨的辣椒面——二荆条和朝天椒混合磨的,香而不燥,再加一勺炒熟的白芝麻。
醒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再次揉匀。擀成厚薄均匀的大面片,撒上干面粉防粘,折叠起来,切成二指宽的面条。拎起一根,轻轻一抖,拉长,对折,再拉。反复几次,面条变得均匀、筋道。
大锅烧水,水开捞出,沥干水分,分装进几个大海碗里。
蒜泥、葱花、辣椒面、白芝麻,堆在面条山顶。另起小锅,烧菜籽油。油烧到微微冒烟,用勺子舀起,对准辣椒面——
“滋啦————!!”
滚油泼下去的瞬间,辛辣霸道的香气轰然炸开!辣椒面被烫出深红的色泽,蒜香、葱香、芝麻香被热油激发出全部的潜力,混成一股让人口舌生津的复合浓香。趁热淋上两勺生抽、一勺香醋、几滴香油,快速拌匀。
红亮油润的酱料裹住每一根筋道的面条,青菜碧绿,蒜泥雪白,热气腾腾。
“开饭啦!”苏念棠朝屋里喊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明轩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厨房:“好香!妈妈!是油泼面!”
紧接着是明浩,牵着还揉眼睛的明远。明远小鼻子一动一动,被辛辣味刺激得打了个小喷嚏,眼睛却亮了:“妈妈,香!”
“给你少放辣。”苏念棠单独拿出个小碗,只舀了一点红油和面条,“去坐好。”
陆建军已经洗漱完进来,端起最大的一碗,深深吸了口气:“就馋这口。”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两下,额头立刻见了汗。“痛快!”
明轩吃得呼噜呼噜,小脸很快红扑扑的。明浩细心,自己吃两口,就给弟弟喂一口面,吹凉了才送过去。明远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认真,被辣到了就吐吐舌头,喝口水,又继续。
一家子围着桌子,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妈妈我还要点醋”、“爸爸给我张纸”的童言童语。晨光正好,照着一桌简单的吃食和五张满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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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吴桂花推开院门时,那股鲜辣浓香还没散尽。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赶路的细微疲惫,好像被这暖烘烘的香气驱散了些。敲门前,她下意识整了整衣襟——这工作干了这些日子,每天来上工,竟有了种奇异的归属感。
门开了,苏念棠系着围裙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浅笑:“吴同志,早。吃了吗?面还有。”
“吃了,吃了来的。”吴桂花连忙说,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堂屋桌子。几个大海碗还没收,残留着红亮的油渍,看着就让人想象出锅时的热烈。
王大姐和孙桂花、刘慧前后脚到了。王大姐一进院子就抽鼻子:“哎哟!念棠你做油泼面了?这味儿,真正!”
“锅里还剩点面汤和底料,想尝尝自己拌。”苏念棠笑道。
“那可不客气!”王大姐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孙桂花和刘慧也笑嘻嘻跟进去。不一会儿,三人各端着小半碗拌好的面出来,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吃。
吴桂花也被塞了一小碗。她小口吃着,面条筋道,辣味醇厚鲜香,醋味点到为止,解腻提鲜。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舒坦!”王大姐吃完,一抹嘴,“念棠,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咱们天天来上工,还能蹭口好吃的,这日子,美!”
孙桂花点头:“就是。以前在家,早上哪舍得这么吃。现在好了,活儿干着,钱挣着,饭还香。”
刘慧小声说:“我娘都说我气色好了。”
吴桂花默默听着,心里也泛起同样的感慨。这份工,给的不仅是工钱,还有一种……踏实的盼头。周美云那事之后,再没人来指指点点,作坊安安稳稳,她们几个干活的人,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