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逆着窗外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你继续把项目做下去,做出林嵘要的‘样本价值’,做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需要资源,会遇到阻力。到时候,你来找我,用我的资源,按我的方式,去解决。”她缓缓走回沙发边,俯视着坐着的何炜,“我可以是你在体制内那道看似铜墙铁壁的阻力背后,一道小小的后门。也可以是推你一把,让你爬得更高的……助力。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有爬上去的价值,并且,记得是谁给了你梯子。”
这不是一次性的交易。这是要将他绑上她的战车,成为她棋盘上一枚更听话、也更有用的棋子。她不要他现成的“筹码”,她要的是他未来的“产出”和“忠诚”。
“当然,你可以拒绝。”苏晴重新坐下,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在谈论天气,“继续回去跟沈放扯皮,四处筹钱给你父亲治病,看着陈邈一点点接手你的家庭生活。也许你能挣扎出一条路,也许……就彻底沉下去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何炜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他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看似保有尊严、实则可能失去一切(项目、父亲、家庭)的孤立挣扎;另一条,是接受苏晴的“资助”与“庇护”,代价是更深层次的依附和无法预知的未来。
父亲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沈放电脑上刺眼的联合方案PPT,陈邈在奚雅淓身边温润的身影……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急速旋转,最后坍缩成一个冰冷的事实:他其实没有选择。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信封,而是将它又往苏晴的方向推了推。
“视频粗样和方案,你可以先看看。”他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至于其他的……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没有完全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留下了一个钩子,也给自己留了一丝退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退路的话。
苏晴看着他,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她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钱,明天会打到你账户。研讨会的事,我会跟宣传科和沈放打招呼。”她淡淡地说,“至于考虑……何炜,时间不等人。你父亲等不起,你的项目,也等不起。”
她下了逐客令。
何炜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静静躺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又看了看苏晴隐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时,苏晴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对了,替我向奚老师问好。听说她最近……挺辛苦的。”
何炜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公寓里那带着香水味的暖意和令人窒息的谈判氛围。走廊里灯光冷白,空无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肺叶里依旧残留着苏晴公寓里那种洁净又冰冷的气息。
天平已经倾斜。他用父亲的生命和项目的自主权作为抵押,换来了暂时的喘息和一笔救急的钱。而苏晴,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可能操控他未来方向的隐形缰绳,以及一个随时可以提醒他“负债”状态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生活的泥沼里,他刚刚抓住了一根不知道是否缠着毒刺的藤蔓。向上攀爬,可能被刺得遍体鳞伤;松手,则意味着彻底沉没。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袭来。何炜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忽然想起陈邈在市一中讲台上从容自信的样子,想起奚雅淓听他授课时专注的神情。
有些人,生活在阳光下的秩序里,用温和与才华赢得掌声与依靠。
而他自己,却不得不一次次踏入幽暗的密室,在冰冷的天平上,称量着自己所剩无几的一切,去交换一点点继续留在牌桌上的资格。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潮湿微凉的夜风。
何炜走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转账的提示短信,数额足以覆盖父亲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医疗费用。
冰冷的数字,像一枚烙印,烫在他的掌心。
他握紧手机,抬头望向城市深邃的夜空。远处,苏晴公寓所在的楼层,依然亮着几点疏落的灯光,像悬在黑暗中的、沉默的眼睛。
博弈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进入更危险的深水区。而他,已经押上了自己所能押注的大部分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