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手点开手机,想看看时间,却瞥见屏幕上方推送了一条本地资讯号的文章标题:「温柔只给意中人?练江校园惊现‘未送达的温柔’瞬间……」标题党风格浓重,但配图缩略图里那个模糊的侧影,让何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点开推送。文章内容是对顾穗那条短视频的“二次创作”和“深度解读”,文笔更加煽情,脑补了一出“成年人在责任与克制边缘的深情守望”的戏码。虽然全文没有指名道姓,但提到了“本市重点中学”、“气质教导主任”、“清秀语文教师”等指向性明显的标签。评论区已经比原视频热闹得多,猜测具体身份、讨论“成年人爱情美学”、甚至有人开始“深扒”两位主角背景的留言层出不穷。
何炜盯着手机屏幕,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一眼就认出了视频里的人是陈邈和奚雅淓。那个环境,那个角度,那个被刻意捕捉和放大的、暖昧不明的瞬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陈邈。奚雅淓。校门口。欲拂又止的温柔。
这些词句和画面,与他脑海中那个肮脏夜晚的梦境碎片、与他对苏晴和沈放那扭曲的想象、与儿子冰冷的控诉、与他自己在那条暗巷中的沉沦……所有黑暗粘稠的意象疯狂地搅拌在一起,发酵出一种剧烈到几乎让他晕眩的恶心感和暴怒。
他几乎要捏碎手机。他想立刻冲回家,揪住奚雅淓质问,想找到陈邈,用最不堪的方式撕破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但下一秒,一种更冰冷的现实感攫住了他。这里是办公室。他是“何总监”。他面前是堆积的文件,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回复的邮件。沈放可能随时又会打电话来。苏晴可能在关注着他的“状态”。他不能失态。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深呼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和议论。
但那个视频,那些猜测,像一群毒蜂,钻进了他的耳朵,在他的脑颅里嗡嗡作响。原来不止是他在腐烂,在背叛。奚雅淓……她也在暗中,与另一个男人,上演着这种被镜头美化了的、令人作呕的暖昧戏码?在他为了这个家(至少他这么认为)疲于奔命、甚至不惜堕入深渊的时候,她却在享受另一个男人的“温柔”?而那个男人,还是他父亲病床前的常客,是他家庭裂缝处悄然渗透的“热心人”?
羞耻、愤怒、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兴奋(看,她也并非无辜,这个家烂透了,不是他一个人的错)——种种情绪在他那具空壳内部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他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咆哮、质问、发泄。他必须维持“何总监”的体面,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冷静、专业、一切如常的项目负责人。
这种极致的压抑和内外撕裂,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刺激的清醒。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唐莉,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紧张:“何总监,宣传科孙姐转过来几个……呃,关于您和您家人的网络链接,问我们这边是否需要关注或处理。好像……跟早上本地一些自媒体发的视频有关。”
何炜的心脏再次沉了下去。已经传到单位了?孙姐?宣传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最后一点可怜的私人领域,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流弹波及,暴露在单位同事和领导审视的目光下。他的“家事”,连同他妻子可能存在的“暖昧”,即将成为文旅局内部新的谈资,与他那个“蓝衬衫叔叔”的形象混合在一起,构成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不堪的公众话题。
“我知道了。”何炜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惊讶的冷漠,“回复孙科,是有人恶意剪辑和炒作,纯属无稽之谈。我个人私事,不占用公共资源讨论。请她不必理会。”
他挂断电话,手指冰冷。恶意剪辑?无稽之谈?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这样说,必须这样定性。这是危机公关最本能的反应:否认,切割,降低影响。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篇煽情文章页面。评论区又多了几条新留言,有人似乎“扒出”了更多信息:
「男主好像是一中教导主任陈邈,能力很强,口碑很好。」
「女主是二中语文教研组长奚雅淓,听说教学水平很高,就是家里负担比较重。」
「这么巧?我记得之前有个‘蓝衬衫’非遗项目,负责人姓何,好像就是这位奚老师的丈夫?」
「???信息量好大……所以是……?」
「别瞎猜了,可能就是普通同事。不过视频拍得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坐等后续吃瓜。」
何炜看着这些留言,仿佛能听到敲击键盘背后那些窥探的、兴奋的、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他和奚雅淓,还有陈邈,都成了这场网络围观中的角色,被陌生人随意品评、猜测、消费。而他,连关闭评论、让这一切消失的能力都没有。
流弹已经入水,涟漪正在扩散。它击中的不仅是奚雅淓和陈邈,更是何炜那本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内心防线,以及这个家庭最后一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表象。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而水面之上,这具名为“何炜”的空壳,还必须挺直脊背,挂上无懈可击的表情,继续他未完的表演。只是那表演的舞台下方,观众席里,已经多了无数双闪烁着好奇与审判光芒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以及他身后那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