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声再度成为了这方天地的主宰,呜咽着,拍打着门窗。
槿汐望着静白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忧色。她低声道:“小姐……她这般被念念童言戳破,怕是……更要记恨上我们了。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甄嬛却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直了一些。她的目光,并没有追随静白离去的方向,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审视,落在了重新窝回她怀里的女儿身上。
念念仿佛做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甚至可能根本不理解自己刚才那句话引起了怎样的波澜。她只是觉得那个凶凶的师姑走了,便又安心地依偎进母亲怀里,小脸在她冰凉的衣袖上蹭了蹭,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
真的……只是童言无忌吗?
甄嬛的心底,第一次对这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升起了一丝超越母性本能的东西——一种极细微、却无法忽略的探究与思量。这孩子,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更加……敏锐。
“娘亲,吃饭。”念念仰起小脸,又一次扯了扯她的衣袖,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甄嬛的视线,落在那碗颜色令人毫无食欲的糊糊上。那灰败的颜色,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的热气,让她本就翻腾的胃里一阵更加剧烈的抽搐。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厌弃:“娘亲不饿,念念自己吃吧。”
她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胃口,去吞咽这些猪狗之食。
然而,江念却不肯依。她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粉嫩的嘴唇也抿着,小脸上写满了严肃和不赞同。她挣扎着,从甄嬛的怀里滑下禅床,趿拉上那双对于她的小脚来说过于宽大、破旧的棉鞋,迈着还有些不稳的小步子,“哒哒哒”地跑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边。
她努力踮起脚尖,伸着小胳膊,想去够托盘里那个盛着糊糊的粗陶碗。
槿汐见状,心中不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碗捧下来,递到江念的小手边,轻声叮嘱:“小小姐,当心,有些烫。”尽管那碗,其实早已温凉。
只见江念用两只小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个对于她来说有些分量的粗陶碗,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罕见的珍宝,又像是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妥,生怕洒出一滴。她小心翼翼地走回床边,努力将碗举高,递到甄嬛的面前。
她的眼神无比认真,奶声奶气地,却用一种模仿大人的、异常郑重的口吻说道:
“娘亲要吃饭。”她顿了顿,黑葡萄似的眼珠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槿汐说,娘亲要好好吃饭,才有力气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两根生锈的针,猛地刺入甄嬛早已麻木的心房。
她还有家吗?那个金碧辉煌、却充满算计与冰冷的紫禁城,算是家吗?那个远在苦寒之地宁古塔、支离破碎的甄氏一族,算是家吗?天地茫茫,何处是家?
她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憔悴不堪的影子。
江念见娘亲没有反应,似乎在想更有力的理由。她的小眉头蹙着,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绝佳的主意,眼睛猛地一亮,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嗯!念念刚才做梦,梦见菩萨也这么说了!”她的小脸仰着,表情纯真而虔诚,“菩萨说,娘亲好好吃饭,才能回家找念念!”
菩萨说……
甄嬛彻底怔住了。
在这佛门圣地,经历了如此多的背叛与苦难,她早已不再相信泥塑的佛像能带来什么救赎。神佛若有眼,何以让她承受这诸多不公?何以让善良者零落,奸佞者得意?
可此刻,从女儿口中,用这般稚嫩却无比笃定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菩萨说”,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穿透厚重乌云的光束,猝不及防地,直直照进了她那片早已冰封死寂、荒芜一片的心湖深处。
“回家找念念”……
是啊,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可以放任自己在这寒冷和绝望中沉沦、消亡。可是……怀里这个孩子呢?这个将她视为全世界、唯一依靠的孩子呢?若她倒下了,这虎狼环伺的甘露寺,静白那等人,会如何对待念念?她还能有活路吗?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楚,混合着深沉的母爱与责任,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冲上了她的鼻腔,视线瞬间就模糊了,一片水光氤氲。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挣脱,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最终,“嗒”的一声,滴在她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却滚烫的水花。
槿汐在一旁,早已看得心酸不已,此刻见到甄嬛落泪,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急忙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用力地拭了拭眼角。
江念看到甄嬛哭了,小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无措。她急忙将手里的碗放到床沿,也顾不得碗是否放稳,手脚并用地就往床上爬,急切地扑到甄嬛身边,伸出那双小小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胡乱地去擦甄嬛脸上的泪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娘亲不哭,娘亲不哭……菩萨是好的,菩萨保佑娘亲。”她把自己小小的、柔软的身子紧紧地、紧紧地埋进甄嬛的怀里,用尽全力抱着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传递过去,小嘴里不停地喃喃,“念念也保佑娘亲。念念和菩萨一起,保佑娘亲……”
甄嬛的身体,因为这紧紧拥抱而传来的、孩子身体的温热和微微颤抖,终于彻底冲垮了心防。她闭上眼,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这是她被打入这无边炼狱后,第一次如此用力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渴望,回抱住一个人。
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粗糙的衣衫,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偏低,但此刻在甄嬛的感受里,却像一块小小的、却在不屈不挠持续燃烧的炭火,虽然微弱,却固执地散发着光和热,试图驱散她周身的严寒与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泪水的咸涩,也带着怀中孩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和奶香。她仿佛要将这怀中稀薄的、却无比珍贵的暖意,深深地吸进肺腑,融入血脉,刻进骨髓。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死寂与空洞。她看向槿汐,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坚硬如铁的东西,那是一种从绝望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的意志:
“槿汐,”她清晰地吩咐,“把饭拿来。”
槿汐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甄嬛眼中那不容错辩的决意时,她眼中瞬间涌出混合着心酸与巨大惊喜的泪光,连忙哽咽着应了一声“是!”,快步将那个木托盘端到床边。
甄嬛伸出手,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其中一个黝黑粗粝的饽饽。那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原本养尊处优、如今却已变得有些粗糙的指尖。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粗粝的食物如同沙砾,在口中需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咀嚼,吞咽时,更是像一把钝刀子,摩擦着干涩疼痛的喉咙。那碗颜色灰败的糊糊,带着一股明显的霉味和馊气。但她没有停下,一口饽饽,一口糊糊,咀嚼得很慢,吞咽得有些艰难,却异常认真,异常坚定。仿佛她咽下的不是猪狗之食,而是支撑她活下去、走下去的力量源泉。
江念就安静地靠在她身边,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见她努力咽下去一口,小家伙便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上绽放出安心而满足的笑容。然后,她也拿起那个属于她的、同样黝黑的小饽饽,放在嘴边,努力地用她的小乳牙啃着,学着甄嬛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没什么滋味、甚至难以下咽的糊糊。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加猖獗了,呜咽着,咆哮着,疯狂地拍打着薄薄的窗纸,仿佛要将这屋内最后一点微光与暖意也彻底吞噬。
但这间破败、寒冷、充斥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禅房里,因为这对在绝境中相互依偎、彼此汲取力量的母女,竟凭空生出了一点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名为“生机”的暖意。这暖意,从她们紧贴的身体间散发出来,从甄嬛艰难却坚定的吞咽声中流淌出来,从江念那纯净的、充满信赖的眼眸中散发出来。
甄嬛吃完了最后一口糊糊,放下了那个粗陶碗。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漫天飞舞、混沌一片的雪花。眼神,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那里面,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与绝望。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晦暗未明,虽然痛苦与艰难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为了怀中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将她视为全部世界的依靠,她不能,也绝不会就此沉沦。
这甘露寺的青灯古佛,恐怕并非真正的清净之地、解脱之门。静白今日的刁难与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然而,此刻,她的掌心清晰地感受着女儿平稳的呼吸和令人心安的心跳节奏,一颗在绝望深渊里浸泡得冰冷僵硬的心,终于找回了那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属于自己的搏动力量。
佛前灯如豆,光影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而稚子心,恰是那拢住光晕、免其被狂风彻底吹散的,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