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娘娘言重了。臣妾不过是说了该说的话。”
敬妃则笑道:“妹妹如今执掌凤印,能如此宽仁待下,顾全大局,是六宫之福。”
甄嬛摇头:“姐姐谬赞。凤印沉重,嬛嬛如履薄冰。只盼能与二位姐姐同心协力,将这后宫打理得清静些,让皇上能少操些心,也让……让孩子们能有个稍微安稳点的成长环境。”她提到“孩子”时,目光柔和地看向内室方向。江念正在里面临帖。
端妃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能有此心,实属难得。这后宫,是该变变风气了。”她久病成医,看尽冷暖,最知争斗之苦。
敬妃也正色道:“妹妹放心,我与端妃姐姐,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妹妹。”
这一刻,三人之间那层因立场、算计而存在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对平静生活的共同向往的同盟,悄然建立。
政策的推行,总会遇到阻力。裁减用度的旨意下达后,虽无人敢明面反对,但暗地里的抱怨和阳奉阴违在所难免。尤其是一些位份不高却惯于攀比的贵人、常在,觉得日子陡然清苦,心中不免怨怼。
这日,欣贵人在御花园偶遇正带着江念喂鱼的敬妃,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敬妃娘娘,您说熹贵妃这是何苦来哉?咱们份例本就不多,这一裁减,连盒像样的胭脂都舍不得买了,这日子还有什么趣儿?”
敬妃尚未来得及开口,一旁蹲在池边的江念却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欣娘娘,胭脂很重要吗?比池子里这些胖鲤鱼还好看吗?”
欣贵人被问得一怔,讪讪道:“这……这怎么能比?”
江念站起身,跑到欣贵人身边,拉起她的手,小手指着池中锦鲤:“欣娘娘你看,那条红色的,像不像晚霞?那条金色的,像不像太阳?它们不用胭脂,也很好看呀。”她歪着头,一派天真,“温叔叔说,自然健康的气色才是最好的。娘亲现在都不怎么用胭脂了,她说省下的钱,可以给宫外的很多买不起米的小孩子吃饭,还可以让宫里很多像崔姑姑一样认字的姐姐,去教更多不认字的人,这样大家都会很开心。”
她的话语稚嫩,逻辑简单,却像一股清泉,冲刷着成人世界复杂的功利心。欣贵人看着孩子纯净无邪的眼睛,听着那“让大家都会很开心”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脸上有些发烫。
敬妃趁机温和地道:“念念说得对。皮相之美终会逝去,心存善念,助人为乐,方是长久之福。欣贵人,你说呢?”
欣贵人讷讷称是,心中的那点怨气,竟在孩童纯真的话语中消散了大半。
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有低位妃嫔因分配宫缎不公心生不满,在永寿宫外低声议论,被出来玩耍的江念听见。她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是跑进去抱出一匹自己名下、颜色却更鲜亮的锦缎,递给那位妃嫔,甜甜地说:“这个给娘娘,念念喜欢娘娘身上香香的味道。”
那位妃嫔愕然接过,看着手中明显更好的料子,再看看孩子毫无机心的笑容,那点争强好胜之心,顿时化为了羞愧与感动。
江念的存在,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悄然打磨着后宫尖锐的棱角。她不懂权术,不识人心险恶,只用最本真的善良与分享,化解着许多潜在的矛盾。妃嫔们在她面前,似乎也愿意暂时卸下伪装,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情感和善意。
就连一向清冷、对谁都保持距离的端妃,对江念也格外不同。她精通医理,偶尔会指点江念辨认草药,甚至会破例允许她在自己安静的宫殿里,陪伴一下午。一老一少,对坐无言,一个捣药,一个看书,画面却异常和谐。
甄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慰藉。她越发确信,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权力争斗带来的只有空虚与警惕,而这份由女儿带来的、弥漫在宫墙之间的微小温情,才是真正能滋养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