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丝毫犹豫。
缓缓抬起右手,他并指如笔。指尖之上,并未凝聚浩瀚神力,而是逼出了自己心头最后几滴、蕴含着他对这片天地、对身后妻女全部理解与承诺的本命精血!那血液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带着一丝凡尘的殷红,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淀。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以神魂为引,开始在那半阙残碑的空白与断裂之处,一笔一划地,镌刻起来!
他刻下的,不再是冰冷无情、绝对至公的太古神文。而是融入了他人间五年所悟的草木枯荣、四季轮回,融入了他对沈璃那份炽烈情感的守护,融入了他对沈念那纯真血脉的包容与引导,更融入了他自身从神到人、再从人直面天道的所有体悟与抉择!
每一笔落下,残碑上便有一处断裂被弥合,一处空白被填补,一个黯淡的神文重新亮起柔和而稳固的光芒。而每完成一道刻痕,行止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他鬓角那原本乌黑如墨的发丝,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缕刺眼的霜白!那不仅仅是力量的消耗,更是生命本源与神魂之力的永久性折损!
他在以自身的存在为代价,重新定义规则,书写一份承载着“情”与“责”的新约!
沈璃倚靠着身后一棵幸存的矮树,默默地看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她看着他那专注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鬓角不断增多的白发,看着他指尖流淌的、融合了生命色彩的血液……她的心很痛,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她轻轻抬起手,用自己那焦黑破损、却依旧温柔的尾羽末端,极其轻柔地,拂过行止那已遍布霜白的鬓角,仿佛要拂去那岁月与代价留下的痕迹,又仿佛只是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终于,当最后一道刻痕,在那残碑最核心的、代表着“存在”与“羁绊”规则的位置落下时,整块残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华!那光芒不再冰冷威严,而是如同月华般清澈包容,照亮了整个山谷,也温暖了每一个生灵的心田。
新约,已成!
半阙残碑化作点点流光,如同拥有了生命般,欢快地融入四周的天地之中。山谷间的灵气变得更加纯粹而富有生机,那焦土之中,更多的金莲与嫩芽破土而出,空气中弥漫着新生的气息。
行止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此刻的他,长发已近乎全白,面容带着疲惫的苍老,周身再无半分神力波动,甚至连强大的武者气息都微弱不堪,就像一个真正历尽沧桑的普通凡人。
但他站住了。
因为沈璃及时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而沈念也从金莲中站起身,跑过来,用她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了爹爹的双腿。
一家三口,在漫天柔和的光点与摇曳的金莲花海中,紧紧相拥。
他们的影子,被霞光拉长,投射在那块已然消失的残碑曾经悬浮的位置,仿佛一幅永恒凝固的、由牺牲、守护与新生共同铸就的图腾。那图腾之中,有神性的余晖,有凤火的炽烈,更有凡尘烟火的温暖与坚韧。
远处,那名早已看呆了灵界使者,手中那份原本散发着不祥血气、象征着灾难与求救的血书,不知何时,其上的血色已然褪尽,暗沉的皮质化作了柔软的桃色绢帛,其上以血书就的字迹也渐渐模糊、消散,最终,整份卷轴竟化作了一片片娇艳的、带着清香的桃花花瓣,从他指缝间翩然滑落,随风散入山谷的暖风之中。
墟渊的危机,天道的抉择,似乎都在这新约既成的刹那,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与转机。
而属于行止、沈璃与沈念的故事,还远未结束。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在这片被他们以血与泪、以爱与责重新守护过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