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阻拦吗?
用北凉的权势?用母亲的威严?还是用那从未给予过的温情?
她知道,不能。
弓弦既已拉满,箭矢终要离弦。强行压制,只会让那根弦崩断,或者让那支箭在未来的某一刻,以更惨烈的方式反射回来。
而且……她内心深处,那被厚重冰层封锁的角落,是否也隐藏着一丝……让她去的念头?让这个流淌着复杂血脉、身负着沉重“劫数”的孩子,去面对她本该面对的一切?去厘清那纠缠不清的过往?无论是找到答案,还是……彻底斩断?
无数的念头,在徐渭熊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具。
她没有质问“为何要去”,没有警告“西楚危险”,更没有流露出丝毫属于母亲应有的担忧与不舍。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徐念。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血肉,直视她灵魂最深处,评估着她的决心,她的勇气,她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去迎接那必将到来的风雨甚至……毁灭。
徐念跪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她迎视着母亲的目光,那双酷似徐渭熊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坚定。那是一种认定了方向,便百死不悔的决意。
时间,在母女二人无声的对视中,缓慢地流淌。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似乎真的有雨要落下。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徐渭熊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深沉的平静。
她看着徐念,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嘱咐,只是极其简单地,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疲惫的,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放手意味的动作。
伴随着这个动作,她吐出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四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深潭:
“去吧。”
“活着回来。”
去吧——意味着她同意了,或者说,她不再阻拦。
活着回来——这是她唯一的要求,或者说,是她身为人母,所能给出的、最冰冷也最沉重的……祝福与告诫。
没有温暖的叮咛,没有关切的安排,只有这四个字,如同北凉风雪般,冰冷刺骨,却又承载着千钧之重。
徐念的心,像是被这简短的四个字狠狠撞击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涌上鼻尖,但她死死地忍住了。她对着徐渭熊,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女儿……遵命。”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母亲一眼,转身,挺直了脊梁,一步步地,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她十五年冰冷记忆的书房。
脚步声沉稳,坚定,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徐渭熊独自坐在轮椅上,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棂,如同无数细碎的叹息。
她放在扶手的手,无意识地,再次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及笄礼那夜,触碰女儿发丝时,那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柔软触感。
“活着……回来……”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冰冷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