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霍霍,身形飘忽。时而如潜龙出渊,诡秘难测;时而如大漠孤烟,直来直往;时而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仿佛洞悉世情的沉郁与缥缈。
她的剑,少了些“狠”,多了些“韧”与“变”。那心中的“虎”并未消失,而是学会了蛰伏,学会了审视,出击时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徐念收剑而立,气息匀长。
徐渭熊静静地看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没有评价。
直到徐念收剑,她才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平淡的语气,却说了比“尚可”更多的话:
“诡奇有余,根基仍欠打磨。谢承乾的‘破阵枪’重势不重形,取其神韵便可,一味模仿其诡道,落了下乘。”
徐念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看向母亲!
她……她怎么知道?!
她从未提及谢承乾的名字,剑法中虽有融汇西楚兵法的诡谲,但也刻意糅杂了其他路数以作掩饰……
徐渭熊迎着她震惊的目光,眼神依旧冰冷,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的剑,告诉我的。”她似乎看穿了徐念的疑惑,淡淡补充道,“还有,你身上的味道……西楚故地的尘土,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属于失败者的悲凉气息。”
徐念怔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探寻到的秘密无人知晓,却不知早在离开北凉之前,或许更早,母亲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她看着母亲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位终日与轮椅为伴的母亲,其智慧和洞察力,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可怕。
“我……”徐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徐渭熊却不再看她,转动轮椅,面向窗户。窗外,大雪不知何时已变得细密,如同扯碎的棉絮,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活着回来,便好。”她望着窗外的雪,声音很轻,几乎被雪落的声音淹没。
徐念看着母亲清瘦孤峭的背影,在那一片玄色与窗外无垠的白之间,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倔强。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躲在听潮亭下偷听的小女孩;想起了那个因为一句“野种”而心碎跪罚的夜晚;想起了及笄礼上那唯一的、冰凉的触碰;也想起了离开时,母亲那句“活着回来”的冰冷告诫。
所有的委屈、不解、怨恨,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漫天的大雪悄然覆盖、消融。
她或许永远无法像寻常女儿那样,扑进母亲怀里撒娇,也永远无法从母亲口中听到一句温言软语。
但,母亲知道她去了哪里,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甚至知道她剑法中隐藏的秘密。
母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她自己的方式,注视着她,评估着她。
那句“活着回来”,或许就是这位心如冰石的母亲,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牵挂了。
徐念缓缓地跪了下来,不是请罪,也不是祈求,只是像一个远归的游子,向守护着家园的长者,行一个郑重的礼。
她没有再说什么。
徐渭熊也没有回头。
母女二人,一个望着窗外的雪,一个跪在冰冷的地上,在听潮亭这片寂静的天地里,构成了一幅无声的、却仿佛诉说了千言万语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徐念站起身,再次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然后转身,轻轻地离开了书房。
在她离开后许久,徐渭熊才缓缓地转动轮椅,重新面向书案。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抽屉的某个隐秘角落,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与徐念妆奁中那一模一样的、古朴的木簪。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抽屉上轻轻划过,最终,却并没有打开。
窗外,北凉的风雪依旧。
听潮亭内,寂静如初。
唯有点燃的灯烛,跳动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驱散着一隅的黑暗与寒冷。
有些话,无需说出口。
有些理解,在沉默中,早已深植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