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热,别晒着了。”吴珊珊说着,走下台阶。她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走到庄念面前,她蹲下来——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肥皂和廉价花露水混合的香气飘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水果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里面是橙黄色的糖块。
“给,吃糖。”她递过来。
庄念没接。妈妈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她摇摇头:“谢谢阿姨,我不要。”
“拿着吧,乖。”吴珊珊的笑容更深了,直接把糖塞进庄念空着的那只手里。她的手很凉,触到庄念手心时,激得庄念微微一颤。
糖躺在手心,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住在中院的孙奶奶,正和另一个婆婆边聊边往这边走。吴珊珊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热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爽朗:“孙妈,李婆婆,出去啊?”
“哎,珊珊啊,去买菜?”孙奶奶笑眯眯地回应。
“是啊,去称点肉,晚上包饺子。”吴珊珊说着,很自然地转身,面向两位老人,把背影留给庄念。她的语气亲热又体贴,“孙妈您腿脚不好,要不要我顺便帮您带点啥?”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大人们寒暄起来。那些话在庄念听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她的注意力全在吴珊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刚才递糖给她的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庄念看见,那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正在轻轻碾磨。
没有东西可碾,只是虚空地、缓慢地、反复地做着那个动作。像是指腹间粘了什么脏东西,想要搓掉;又像是捏着什么东西,在把它捏碎。
庄念忽然想起那颗糖。她低头看自己手心。橙黄色的糖块,透过玻璃纸,看起来甜甜的,暖暖的。
可是……
她抬头,又看看吴珊珊阿姨碾磨的手指。那动作很轻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配合着她面对孙奶奶时灿烂的笑脸,和殷勤关切的话语,形成一种古怪的割裂。
为什么手指要那样动呢?
庄念不懂。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像光滑的地面上,突然冒出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硌了一下。
大人们的寒暄结束了。孙奶奶和李婆婆慢慢走远。吴珊珊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看见庄念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那笑容便停顿了一瞬,才又重新流畅起来。
“快回家吧,小念,太阳毒。”她语气温和,伸手似乎想摸摸庄念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在庄念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阿姨买菜去了。”
说完,她拎着篮子,朝巷口走去。步伐依然很轻,腰背挺得笔直,淡蓝色的衬衫在炙热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微微反光的轨迹。
庄念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手里的糖,被太阳晒得有点软了,玻璃纸粘在糖块上。她低头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剥开。而是学着吴珊珊刚才那个动作,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虚空地碾磨了几下。
什么感觉也没有。
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以及那个动作和灿烂笑容同时出现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微微发凉的感觉。
蝉鸣还在锯着午后。
梧桐树影向西偏斜了一点点。
庄念的探险继续。她走到巷子最西头的墙根下。这里背阴,墙角生着滑腻的青苔,摸上去凉丝丝、湿漉漉的。墙上有很多痕迹:小孩子用粉笔或砖块画的歪扭小人,不知谁刻的“早”字,还有一道道身高标记——旁边写着“林栋哲,十岁”、“庄筱婷,九岁”……最高的一道,写着“庄图南,十五岁”,那是哥哥去外地上学前留下的。
庄念找到空白处,用刚才捡来的半截粉笔头,开始画房子。她画了一个三角形的屋顶,方方的身体,两个田字格窗户,一个歪歪的门。门边,她画了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更矮的。代表爸爸、姐姐和自己。妈妈呢?她想了想,在窗户里面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妈妈的脸。
画完了,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房子是歪的,窗户大小不一,小人像三个火柴棍。可她觉得很好看。这是她的房子,画在墙上的房子,不会吵架,不会皱眉,三个小人永远手拉手站在门口,妈妈永远在窗后微笑着。
她看了很久,直到粉笔头彻底用完,变成一小撮粉末从指间溜走。
该回去了。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吴珊珊家紧闭的门窗,经过自家飘出灰色“书卷气”的窗口,经过林家依旧油香沸腾、缝纫机嗒嗒作响的门口。
走到巷子中段那口老井边时,她停了下来。
井口盖着厚重的木盖,边缘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痕。井边总是比别处凉快些,湿气从石板缝里渗上来。庄念蹲下,把一直握在手心、已经有点汗湿的那颗糖,轻轻放在井沿一处小小的凹陷里。
橙黄色的糖,在灰黑的井沿上,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甜腻的眼睛。
她不要这颗糖。但也不想扔了。就放在这里吧,让井边的凉气陪着它。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和糖纸留下的黏腻感,庄念小跑着往回走。离家越近,那股灰色的、凉凉的书卷气就越清晰。她推开虚掩的家门,堂屋里空无一人,但那种属于家的、混杂的气味——书的味道、妈妈雪花膏的味道、早上吃剩的粥微微发馊的味道——包裹了她。
里屋传来妈妈翻身时床板的轻响。
姐姐房间的门依然关着,“沙沙”的写字声停了,大概在思考。
庄念溜进厨房,踮脚从碗柜里拿出自己的小搪瓷杯,接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凉,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带走了一路积攒的燥热。
她把杯子放回去,轻轻走到堂屋,爬上那张厚重的、漆面斑驳的靠背椅,蜷起腿,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又拉长了一点。
蝉鸣不知疲倦。
巷子还在沉睡,或者说,它从来就是这样半睡半醒,包容着所有的响动与寂静,热气与凉意,油香与墨臭,灿烂的笑与背后碾磨的手指。
庄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那些尘埃细小如金粉,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没有方向,却很快活。
她慢慢闭上眼睛。
裤袋里,那颗生肉丸子还安静地躺着,微微散发着凉凉的、腥甜的气息。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糖的玻璃纸,那种滑腻的、不肯离开的触感。
耳朵里,是三重交替的声响:林家油锅遥远的“滋啦”,姐姐房间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以及这无边无际的、锯齿般的蝉鸣。
五岁的庄念,在这个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午后,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这条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的小巷,除了香与臭、亮与暗、响与静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一些藏在笑容
一些她还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轻轻硌着人的东西。
像鞋子里的一粒沙。
像光滑糖纸下,那看不见的、黏糊糊的甜腻。
她就这样蜷在椅子里,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窗外的光,缓缓移动,爬过窗台,爬上墙壁,最终吻上她汗湿的额发。
巷深。
日长。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