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念接过面球。入手微凉,柔软而有弹性。她小心地捏了捏,面团在她指尖变形,又慢慢回弹。
“怎么样?”王芳笑着问。
“像……像耳朵。”庄念说。她捏过自己的耳垂,就是这种感觉,软软的,有弹性。
王芳笑了:“耳朵?那还挺好。面就是要揉到像耳垂那么软和,包出来的饺子才好吃。”
林国栋也笑了,一边往肉馅里打水一边说:“你林阿姨就信这些老话。什么‘软面饺子硬面汤’,什么‘打馅要顺着一个方向,不然散’……”
“老话怎么了?老话都是经验!”王芳不服气,“你炸东西不也讲究‘热锅凉油’、‘复炸更酥’?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林国栋举手投降,脸上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庄念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种因为提及那晚争吵而产生的细微不安,慢慢消散了。林家有一种特别的氛围,轻松,实在,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争吵在这里好像是很遥远的事,即使发生了,也会像油锅里的油烟一样,很快被抽走,散掉。
她捏着那个小面球,走到厨房门口,看向堂屋。
林家堂屋比自家宽敞一些,也简单很多。正中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一个碗柜,一个五斗橱,上面摆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地上是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缝纫机。黑色的机身,金色的字样,踏板亮闪闪的。王芳不忙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嗒嗒嗒”地踩机器,给家里人缝补衣服,或者接点零活。
此刻,缝纫机前没人。但庄念能想象出王芳坐在那里的样子:微微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引导着布料,脚有节奏地踩着踏板,缝纫针上下跳动,发出清脆连贯的声响。那种声音和剁肉声、油锅声一样,是林家背景音的一部分。
她把面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面团在午后斜射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泽。表面光滑,几乎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她轻轻捏了捏,面团凹陷下去,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然后又慢慢弹回来,恢复原状。
真好玩。
她把面球放进裤子口袋,准备带回去研究。然后走回厨房窗边,继续看林国栋调馅。
肉馅已经加好了酱油、盐、姜末、葱花,林国栋正在往里面打水。他一点点地往肉馅里加清水,同时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肉馅逐渐变得湿润、黏稠,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打水是为了让馅更嫩,更多汁。”林国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庄念,“但不能一次加太多,要一点点来,让肉把水‘吃’进去。”
庄念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但觉得这个过程很神奇。干燥的肉馅像一块海绵,慢慢吸饱了水分,变得饱满、润泽。
王芳的面也揉好了。她把大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一会儿。等栋哲回来,就能包了。”
话音刚落,巷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篮球拍地的“砰砰”声。
“说曹操曹操到。”王芳笑道。
林栋哲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浑身是汗,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把篮球往门后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径直冲进厨房:“妈,饿死了!有吃的没——哟,小念也在啊?”
他看到窗边的庄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栋哲比庄筱婷大一岁,个子已经蹿得很高,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亮的,永远充满活力。
“炸了藕盒,在筐里,自己拿。”林国栋头也不抬。
林栋哲欢呼一声,扑到竹筐边,抓起一个藕盒就往嘴里塞,烫得直抽气也不肯吐出来:“唔……好吃!还是我爸炸的藕盒最香!”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抓起一个,这才有工夫仔细看庄念:“你怎么又跑我家厨房蹲点了?你家没饭吃啊?”
“栋哲!”王芳轻斥,“怎么说话的?”
“我家的饭……不一样。”庄念认真地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区别,但就是不一样。林家的饭更热闹,更香,吃的时候可以大声说话,可以不用数着米粒,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
林栋哲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耸耸肩,又咬了一大口藕盒。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豪迈,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油渍。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王芳问,“不是去打篮球了吗?”
“跟人吵了一架,没意思,就回来了。”林栋哲含糊地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满不在乎的烦躁。
“吵架?跟谁吵?为什么?”林国栋停下搅拌馅料的手,看向儿子。
“就西头那个吴阿姨。”林栋哲撇撇嘴,“我在巷口打球,球不小心滚到她家门口了。我去捡,她正好出来,脸色那叫一个难看,说我把她门口地踩脏了,还说什么球差点砸到她晾的衣服。我明明离得老远!跟她解释,她还阴阳怪气地说‘现在的孩子真没规矩’……切,谁稀罕。”
林国栋和王芳对视了一眼。
“行了,少说两句。”王芳拍拍儿子的肩膀,“吴阿姨一个人过日子,可能心情不好。你以后注意点,别把球往人家门口打。”
“我哪有往她门口打?是球自己滚过去的!”林栋哲不服气,“再说了,她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冲我撒气?”
“人家是长辈,说你两句就听着。”林国栋沉声道,“少顶嘴。”
林栋哲不吭声了,但脸上还是写着不服。他狠狠咬了一口藕盒,像是在咬什么讨厌的东西。
庄念听着,心里那点关于“两个影子”的记忆又浮了上来。吴阿姨对林栋哲哥哥也这样吗?她好像对谁都带着那种……紧绷的、警惕的笑容。
“小念。”林栋哲忽然转向她,语气变得神秘兮兮,“我听说,你那天晚上,一句话把你爸妈的架给劝停了?”
庄念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事连林栋哲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她小声问。
“嘿,这条巷子哪有秘密。”林栋哲得意地晃晃脑袋,“孙奶奶跟我妈说的,我妈回家当新鲜事讲,我听见了。可以啊小不点,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点佩服。
但庄念却觉得有点不舒服。她不喜欢自己家的事被别人议论,即使是在林家这样温暖的地方。那晚的眼泪、颤抖、沉重的寂静,是她想藏在心里的秘密。
“栋哲!”王芳这次语气严厉了些,“别瞎打听。小念,别理他,他整天没个正形。”
林栋哲吐了吐舌头,不再追问,但看着庄念的眼神里还是充满了兴趣。
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林国栋搅拌肉馅的黏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巷子里的声响。
庄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沿上一小块剥落的油漆。油漆
她忽然很想回家。
虽然林家很温暖,藕盒很好吃,林叔叔林阿姨都很和气。但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宇宙。她的宇宙里有灰色的书卷气,有爸爸头顶变化的天气,有妈妈眼睛里时隐时现的星星,有姐姐沉默的雨雾。
还有那晚的雷声、眼泪和那句脱口而出的、改变了一切的童言。
“林叔叔,林阿姨,我回去了。”她抬起头,小声说。
“啊?不再玩会儿?”王芳有些意外,“等会儿包饺子,你可以学着包。”
庄念摇摇头:“妈妈该找我了。”
“那行,路上慢点。”林国栋从筐里又拿起一个藕盒,用油纸包了包,递给她,“带回去给你姐尝尝。刚炸的,还酥着呢。”
庄念接过,油纸温温的,透着藕盒的热气和香气。
“谢谢林叔叔。”
她捧着油纸包,走出林家厨房,穿过院子,来到巷子里。
午后三点的阳光已经偏西,把巷子东侧的墙壁照得一片金黄,西侧则陷在深深的阴影里。她走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一边身子暖洋洋的,一边凉丝丝的。
走到自家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看向林家。
厨房窗户里,林国栋和王芳的身影靠在一起,大概在商量馅料的咸淡。林栋哲又拿起一个藕盒,边吃边说着什么,手舞足蹈。
油锅的余温似乎还在空气里飘荡,裹着藕香和肉香。
庄念低头,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藕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自家窗户。玻璃上贴着的“静”字,在逆光里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她忽然明白了那种区别。
林家的宇宙,是向外的。香气飘出来,声音传出来,温暖辐射出来,所有人都被邀请进入,分享那种饱满的、实在的快乐。
而自家的宇宙,是向内的。字被关在书里,情绪被压在心底,话语在喉咙里打转,连争吵都尽量压低声音,怕被隔壁听见。
两个宇宙并存于同一条小巷,只隔着一堵墙。
但墙两边,是不同的引力,不同的法则,不同的呼吸节奏。
庄念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
灰色的书卷气涌过来,清凉,安静,带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微苦。
她把油纸包放在饭桌上,朝着里面轻声说:“妈,我回来了。林叔叔给了藕盒。”
厨房里传来黄玲的回应:“知道了。洗洗手,等会儿该做晚饭了。”
声音平静,温和。
仿佛那晚的雷暴从未发生。
但庄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就像林家油锅里的藕盒,一旦下了油锅,就再也回不去最初雪白脆生的样子。
她会在炸成金黄色、裹着酥脆外壳的藕片里,永远记得那一丝属于泥土的、清甜的、深处的味道。
那是来处。
也是所有转化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