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清晰的、近乎直觉的念头,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吴阿姨排第二,是不是因为……她的“拼图”里,多了一块本来不属于她的碎片?
那块碎片,会不会就是……“多一口人”?
那“多一口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真的像阿姨婆婆们说的,是“十几年前的证明”吗?还是……
她想起那天早上,吴阿姨毛巾上那个不属于她姓氏的“L”。
想起暴雨夜里那个陌生的、冷硬的男人。
想起“过户”那个硌牙的词。
这些线索之间,似乎隐隐有了一条线。
但这条线还太细,太模糊,她抓不住。
她在水池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紧贴在脚边。肚子又叫了一声,提醒她该回家了。
她转身,慢慢地朝家走去。脚步有些沉,心里装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和那些模糊的、让她不安的联想。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妈妈黄玲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块抹布,在擦拭门框上昨夜暴雨溅上的泥点。妈妈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平静,但眼下的乌青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皮,泄露了昨夜的疲惫和伤心。
“妈。”庄念叫了一声。
黄玲回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努力撑起的笑容:“跑哪儿去了?正要叫你吃饭呢。”
“我去水池那边看了看。”庄念说,走到妈妈身边。
“哦。”黄玲应了一声,继续擦拭着门框,手指用力,仿佛想擦掉的不仅是泥点。
庄念看着妈妈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妈,我刚才听见李婆婆她们说话了。”
黄玲的手顿住了,侧过头看她:“说什么了?”
“说……居委会贴了新的纸。有排名。”庄念仰着脸,看着妈妈。
黄玲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语气平淡:“嗯,公示了。”
“李婆婆说,我们家排第五。”庄念继续说,观察着妈妈的表情。
黄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还说,吴阿姨排第二。”庄念又说。
黄玲的动作彻底停下了。她直起身,手里攥着抹布,看着女儿,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她还说什么了?”
庄念被妈妈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回忆着,尽量清晰地复述:“她们说……吴阿姨的材料准备得‘周全’,连十几年前的证明都翻出来了。还说……户口上多一口人,分数就不一样了。”
“户口上多一口人?”黄玲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警觉,“她户口上不就她一个人吗?哪来的多一口人?”
“我不知道。”庄念摇摇头,“李婆婆就是这么说的。”
黄玲沉默了。她站在晨光里,手里攥着那块脏了的抹布,眼神望向巷子西头吴珊珊家紧闭的门窗,眉头越皱越紧。昨晚争吵的疲惫和伤心,似乎被一种新的、更加清醒和冷静的疑虑所替代。
庄念看着妈妈沉思的侧脸,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妈妈,我还觉得……吴阿姨家墙上那张纸,和昨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黄玲倏地收回目光,看向她:“什么纸?哪里不一样?”
“就是贴在居委会外面墙上的那张纸啊。”庄念说,“昨天下午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上面吴阿姨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小房子,房子只有一个窗户。可是今天早上,我好像看见……那个小房子,变成两个窗户了。”
她说得有些混乱,但黄玲听懂了。她指的是公示表上,代表家庭人口或情况的简略图示符号。
“你看清楚了?”黄玲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紧绷。
“我也……不确定。”庄念有些犹豫,“就是感觉不一样了。昨天的小房子瘦一点,今天的胖一点,好像多了个窗户。”
孩子的观察往往是笼统的、基于直觉的,但有时恰恰能捕捉到被成人忽略的细微变化。黄玲深知这一点。她想起昨天下午王主任送来的那份初步打分表,她当时匆匆扫过,吴珊珊的备注栏里,似乎确实是“独身,无其他共居人”之类的简单描述。如果公示表上真的多了“一个窗户”的符号……
那意味着,在最终的公示材料里,吴珊珊的“家庭情况”可能被修改了。
从一个“窗户”(独居),变成了“两个窗户”(可能有其他共居人)。
而这个修改,直接关系到“家庭人口”这一项的评分,进而影响总分和排名!
“多一口人”……“材料周全”……“多了个窗户”……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黄玲的脑海里疯狂碰撞、拼接。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渐渐浮现出轮廓。
吴珊珊可能在最后的材料里,偷偷添加了一个原本不存在于她户口上的人。这个人,可能是通过某种“十几年前的证明”(或许是伪造的亲属关系证明)来“合法化”的。这样一来,她的“家庭人口”分数就会增加,总分提升,排名自然靠前。
而这一切操作,可能就发生在昨天下午初步方案确定后,到今天早上正式公示前这短短的时间里。利用暴雨夜作为掩护?利用某些人对流程的熟悉和对规则的“灵活运用”?
黄玲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愤怒和后怕,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头。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吴珊珊不仅仅是在“钻空子”,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造假,是在窃取原本可能属于其他合规家庭的利益!而他们庄家,很可能就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之一!
“妈?”庄念看着妈妈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有些害怕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黄玲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低头看着女儿清澈而担忧的眼睛,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
“小念,”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郑重,“你今天早上看到的,还有听到的,非常重要。但是,这些话,除了妈妈,先不要对别人说,特别是……不要对吴阿姨说,知道吗?”
庄念点点头:“嗯,我知道。”妈妈之前就叮嘱过她关于吴阿姨的事。
“真乖。”黄玲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走,回家吃饭。吃完饭,妈妈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居委会,看看那张‘纸’。”黄玲的目光再次投向巷子西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静,“看看上面的‘小房子’,到底有几个‘窗户’。”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雨后的小巷,空气清新,鸟鸣悦耳。
但黄玲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一场围绕“房子”的无声战争,或许才刚刚进入更复杂、也更需要警惕的阶段。
而她,因为女儿一句天真的观察,意外地获得了一块关键的、可能扭转局面的拼图碎片。
她牵着庄念的手,走回屋内。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咸菜,没有昨晚承诺的太阳蛋面条。但庄念没问,安静地吃着。她知道,妈妈有心事。
黄玲吃得很快,有些心不在焉。吃完饭,她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对庄筱婷叮嘱了几句,又摸了摸庄念的头,便拿起那个平时买菜用的布口袋,匆匆出门了。
她的脚步很快,很稳,朝着居委会的方向,背影在明媚的阳光下,却透着一股如临大敌的审慎和决心。
庄念站在门口,看着妈妈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回过头,看向堂屋里。
爸爸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他的背挺得比昨天直了一些,但侧脸依旧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和沉寂。他没有看过来,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或许,是在回避着什么。
姐姐庄筱婷也出来了,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准备去学校。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动作从容,似乎比昨晚镇定了许多。
这个家,在经历了一场猛烈的风暴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风暴撕裂的痕迹,以及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等待真相揭晓的紧张。
庄念走到自己的小椅子边坐下,双手托着腮,看着门外明媚的巷子。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连飞舞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阳光不一定照得到。
比如人心里的算计。
比如悄悄修改的“窗户”。
比如那块不属于自己的、却可能被强行嵌入的“拼图碎片”。
她等着妈妈回来。
等着那块新发现的碎片,最终会被放到拼图的哪个位置。
等着看,这场关于“房子”的游戏,到底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