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她嫉妒。因为她不甘。因为她觉得,凭什么薛芳遥可以拥有她失去的一切?
可是——毁掉薛芳遥,她就能得到那些吗?
沈玉容会真的爱上她吗?京城的人会真的尊重她吗?念宝会真的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是她用来自我安慰、自我合理化的借口?
雷声渐远,雨势稍缓。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念宝的哼歌声也渐渐低下去。孩子累了,靠在她怀里,小手还捂着她的耳朵,却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婉宁轻轻移开孩子的手,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念宝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娘亲”,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寝殿里只剩下雨声。
婉宁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庭院里积了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那棵银杏树在风雨中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绝望的手。
婉宁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四年前离开京城时,也是秋天。御花园里有一棵老银杏,母妃拉着她的手站在树下,说:“宁儿,无论去哪里,都要记得回家。”
她当时点头,心里却想,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她回来了,却把“家”弄丢了。
不是这座公主府,而是心里那个曾经干净、柔软的地方。那个会为花开而欢喜、会为月圆而感伤、会相信世间有真情的地方。
在北狄的四年,那个地方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而她归来后,非但没有修复它,反而亲手将它彻底摧毁。
用仇恨,用算计,用对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毒害。
“殿下?”
春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奴婢听见动静……您没事吧?”
婉宁没有回头:“没事。你下去吧。”
“……是。”
脚步声远去。寝殿里又只剩下她和熟睡的孩子。
婉宁关上窗,走回床边。她看着念宝安宁的睡颜,看着那微微嘟起的小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这个孩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咬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她如今还能感觉到“爱”这种情感的唯一纽带。
她曾经发誓,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念宝。
可现在,伤害念宝的,会不会是她自己?
如果有一天,念宝长大了,知道了母亲做过的事——知道母亲如何下毒害人,如何设计拆散别人的家庭,如何用阴谋诡计获取地位——她会怎么想?
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爱她、信任她吗?
还是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婉宁不敢想下去。
她躺回床上,将念宝轻轻搂进怀里。孩子无意识地依偎过来,小手搭在她胸前,呼吸均匀温热。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婉宁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黑暗。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宫里,和宫女们玩捉迷藏,笑得没心没肺。想起第一次读《诗经》,为“关关雎鸠”那样的句子心动。想起十六岁那年春天,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她站在花树下,幻想未来会嫁给一个怎样的郎君。
那时她以为,人生就该那样——平顺,安稳,有微小而确定的幸福。
可命运给了她截然不同的剧本。
而现在,她正在按照这个剧本,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雷雨夜的崩溃,念宝的“保护”,像一道裂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可能——停下的可能。
可是,停得下来吗?
胭脂已经送出去了。薛芳遥应该已经开始用了。药效会慢慢显现,那个温婉的女子的神智会逐渐被侵蚀。沈玉容会困惑,会失望,会渐渐疏远妻子。
而她,已经在宫宴上成功引起了沈玉容的同情和注意。下一步,她可以更自然地接近他,在他为妻子的“变化”烦恼时,给予温柔的安慰和理解。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现在停下,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她要眼睁睁看着薛芳遥继续拥有她失去的一切。意味着她和念宝继续在这京城里,做一个被怜悯、被轻蔑的归国质子。
她能接受吗?
婉宁闭上眼。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雨停了,鸟儿开始叫,是新的一天。
念宝在晨曦中醒来,揉着眼睛,看见她睁着眼,便爬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娘亲早安。”
孩子的声音清脆欢快,像从未经历过昨夜的惊涛骇浪。
婉宁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头发里,深深吸了口气。
“念宝。”
“嗯?”
“如果……如果娘亲做错了事,你会原谅娘亲吗?”
念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娘亲做什么,念宝都喜欢。”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刀,扎得她鲜血淋漓。
她紧紧抱住孩子,抱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的浮木。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相拥的母女身上,温暖,明亮。
可婉宁知道,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永远沉入了黑暗。
而那道被念宝无意中照亮的裂缝,正在艰难地、挣扎地,想要透进一点点光。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已经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