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鬟。采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你这是什么意思?”婉宁的声音冷了下来。
采苓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夫人近来身子越来越差,太医开的药喝了也不见好。奴婢是担心……”
“担心本宫的药有问题?”婉宁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公主的威仪。
“奴婢不敢!”采苓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只是……只是听小郡主说,那药像治摔伤的药……奴婢多嘴了,请公主恕罪!”
婉宁盯着她跪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杀意。
这个丫鬟,留不得了。
可她现在不能动她。薛芳遥刚喝了她的药,若这丫鬟突然出事,难免惹人怀疑。
“起来吧。”婉宁的声音缓和了些,“你忠心为主,是好事。不过那药确实是补药,本宫亲自看着熬的,不会有问题。小郡主童言无忌,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采苓战战兢兢地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好好照顾你家夫人。”婉宁说完,牵着念宝转身离开。
走出沈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婉宁几乎瘫软在座位上。
“娘亲?”念宝担忧地看着她,“你不舒服吗?”
婉宁没有回答。她紧紧抱住女儿,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孩子揉进身体里。
“念宝,”她声音沙哑,“以后……不要随便说药的事情,好吗?”
“为什么?”孩子不懂。
“因为……”婉宁闭上眼,“因为有些事,说出来会让别人担心。就像娘亲生病时,也不希望念宝担心一样。”
念宝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哦,念宝知道了。”
马车驶动。婉宁靠在车厢壁上,脑中一片混乱。
采苓起疑了。虽然暂时压了下去,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若薛芳遥的病情继续恶化,采苓一定会再提这件事。到时候……
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隐患。
可怎么解决?买通?威胁?还是……让她永远闭嘴?
婉宁想起在北狄时,有一个侍女撞破了她藏匕首的事。她没有杀她,只是用首饰收买,让她闭了嘴。可后来那个侍女还是出卖了她,差点让她死在狄王的鞭子下。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可她真的……要杀人吗?
为了掩盖一个罪行,犯下另一个更重的罪行?
“娘亲,”念宝靠在她怀里,小声说,“那个阿姨,好像很不舒服。她喝药的时候,眉毛都皱起来了。”
婉宁浑身一僵。
“念宝看见了?”
“嗯。”孩子点头,“像念宝喝苦苦的药时一样。娘亲说,药苦是因为对身体好。那阿姨喝苦苦的药,也会好吗?”
婉宁回答不上来。
她只能抱紧女儿,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颤抖。
马车驶回公主府。婉宁将念宝交给春棠,自己却未回房。她走进书房,关上门,点燃灯烛。
昏黄的光照亮书案,案上摊着那张关系图。沈玉容和薛芳遥的名字依然被朱砂圈着,像两个等待被献祭的祭品。
婉宁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北狄的匕首,刀鞘上镶着粗糙的绿松石。这是她离开北狄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给她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她拔出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锋利,冰冷。
采苓的脸在眼前浮现。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眉眼伶俐,忠心为主。她只是关心自己的女主人,只是无意中听到了孩子的一句话。
她有什么错?
可若留着她,她会成为计划的破绽,会成为毁掉一切的导火索。
婉宁的手在颤抖。匕首很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她该做决定了。
是让采苓“意外”落水,还是失足坠井?或者更隐蔽些——收买沈府的厨子,在采苓的饭菜里下点东西,让她“病故”?
每一种方法她都想得到。在北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意外”。
可是……可是……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念宝的小脑袋探进来,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娘亲,你还不睡吗?”
婉宁猛地将匕首藏到身后,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娘亲马上就睡。念宝怎么来了?”
“念宝做噩梦了。”孩子推开门跑进来,扑到她膝前,“梦见娘亲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婉宁心中一酸。她放下匕首,弯腰抱起女儿:“娘亲在这里,不会不见的。”
“真的吗?”
“真的。”
念宝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颈窝:“那娘亲陪念宝睡觉。”
“好。”婉宁吹熄灯烛,抱着女儿走出书房。
夜色深沉,庭院里挂起了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光与影在石板路上交织,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婉宁抱着念宝走过回廊,脚步很慢。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困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像怕她真的消失。
回到卧房,将念宝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婉宁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回书房,重新点燃灯烛。
那把匕首还躺在书案上,幽蓝的光在烛火下跳动。
她盯着它,看了许久。
最终,她没有碰它。
而是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包银子——不多,但足够一个丫鬟赎身,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叫来春棠。
“明日,”她声音很低,“你想办法接触沈府的丫鬟采苓。告诉她,若她想离开沈府,本宫可以帮她赎身,再给她一笔盘缠,让她回乡。”
春棠愣住了:“殿下,这……”
“照做就是。”婉宁打断,“但要小心,不能让人察觉。”
“……是。”
春棠退下后,婉宁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包银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没有选择杀人。
也许是因为念宝那句“娘亲不见了”的噩梦。也许是因为薛芳遥喝药时皱起的眉头。也许是因为……她心里那点还没有完全泯灭的东西,那点被雷雨夜照亮的、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也许放过采苓,会让她万劫不复。也许这片刻的“心软”,会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至少今夜,她能看着念宝安睡的脸,不必在梦中看见另一双眼睛——采苓的,薛芳遥的,或者任何因她而死的人的眼睛。
窗外,秋月升到中天,清冷的光照进书房,照在那包银子上,泛着惨白的光。
像良心最后的颜色。
也像深渊边缘,一根脆弱的蛛丝。
而她正悬在上面,摇摇欲坠。
不知何时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