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你……胡说什么……”
“念宝没有胡说!”孩子却忽然激动起来,她松开沈玉容的衣角,跑到小几前,踮起脚指着那个白玉酒壶,“娘亲出门前,在书房里,把粉粉倒进壶里!念宝看见了!娘亲还说……还说不能告诉别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呜咽。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玉容缓缓抬起头,看向婉宁。
那眼神,婉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憎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悲哀。像看着一件美好的东西,在自己眼前碎裂成千万片,却无力挽回。
“公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小郡主说的……是真的吗?”
婉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说不是,想说念宝看错了,想说这是误会。可所有的谎言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让她窒息。
她看着沈玉容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对她流露过同情、关切、甚至有一丝欣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知道,她完了。
全完了。
计划,算计,未来,一切的一切,都在女儿那句稚嫩的揭发中,灰飞烟灭。
“玉容……”薛芳遥虚弱的声音响起。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这……这到底……”
她话没说完,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丫鬟连忙上前扶她,她却一把推开,眼睛死死盯着婉宁,盯着那杯酒,眼神从茫然变为恐惧,再变为某种近乎崩溃的醒悟。
“那些药……”她喃喃,“那些补药……还有香粉……公主,你……”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咳得几乎站不住,眼泪混着冷汗从苍白的脸上滚落。
沈玉容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臂,指节泛白。他抬头看向婉宁,这一次,眼神里终于有了愤怒——冰冷的、压制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可怕的愤怒。
“传太医。”他对门口的仆从说,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立刻。”
仆从应声跑了。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薛芳遥压抑的咳嗽声,和念宝低低的啜泣。
孩子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话。她看看咳得喘不过气的薛芳遥,看看面如死灰的婉宁,看看满屋子夫人震惊而鄙夷的眼神,小脸越来越白,最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娘亲……念宝错了……念宝不该说……娘亲不要生气……”
她哭着跑向婉宁,想抱住她的腿,就像往常做错事时那样。
可婉宁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却无比清晰的一步。
念宝扑了个空,小小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后,仰头看着婉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亲……”
婉宁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看着这双曾经盛满全天下最纯粹信任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恐惧、困惑和伤心。
她想抱起她,想告诉她娘亲不生气,想带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她动不了。
浑身像被冻住了,从骨头到血液,都冷得发疼。
“公主,”沈玉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冷,更硬,“在太医来之前,还请……留步。”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婉宁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像一道斩断一切的刀锋。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宫宴上,新科探花,青衫磊落,笑容温润。那时她还是十六岁的公主,还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风雨。
如今她二十七岁,满身污秽,站在这里,被他用看毒蛇一样的眼神注视着。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从她决定对薛芳遥下手的那一刻起,从她将那盒掺了毒的胭脂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从她开始算计、欺骗、利用所有人的那一刻起——
她就注定了,会有今天。
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医来了,还有沈府的管家、仆从,脚步声纷乱,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
而婉宁站在风暴中心,抱着终于扑到她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念宝,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光,熄灭了。
只剩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