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从沈府回来后的第三天,公主府的大门,第一次整整一天没有打开过。
不是没人来敲。早晨有送菜的贩子,敲了半天门,往常那个总会探出头来、笑眯眯讨价还价的小厮没出现。午后有裁缝铺的伙计,说是前些日子定做的冬衣做好了,要请公主过目,门房隔着门缝冷冷回了句“改日”,就再无声响。傍晚时分,甚至有一顶小轿停在府外,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妆容精致的脸——是某位与婉宁有过几面之缘的勋贵夫人,想来“探望”,可轿子在寒风中等了足足一刻钟,府门依旧紧闭。最后轿帘落下,小轿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从未来过。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日沈府暖阁里发生的事,虽然没有明着说出去,但那么多人看见了,听见了,怎么可能瞒得住?一夜之间,半个京城的贵妇圈子都知道了:宁安公主在沈府的消寒会上,给沈夫人薛氏的酒里下毒,被自己三岁的女儿当场揭发。
细节在流传中不断被添油加醋。有人说婉宁用的是一种北狄秘传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能让人渐渐疯癫而死;有人说她早就对沈玉容心怀不轨,处心积虑要除掉薛芳遥取而代之;还有人说,她那个父不详的女儿念宝,其实是沈玉容的骨肉,所以她才会如此疯狂。
流言像冬天的雾气,无孔不入,弥漫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甚至宫廷的角落。婉宁的名字成了毒蛇、疯妇、不知廉耻的代名词。那些曾经对她流露过同情、与她有过往来的人,现在唯恐避之不及,仿佛她身上带着瘟疫。
而这一切,婉宁都知道。
她蜷缩在寝殿角落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心脏最深处渗出来的,像整个人被浸在了冰河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不让透进来。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如豆,在黑暗中勉强撑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那光晕的边缘模糊不清,像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她就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身子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三天了。
从沈府回来到现在,整整三天,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饭菜是春棠送进来的,她只勉强吃几口就推开了;水也是春棠端来的,她渴极了才喝一点。大部分时间,她就这么坐着,蜷着,像一只受了重伤、躲进洞穴等死的野兽。
可野兽受伤后至少还有愤怒,还有求生的本能。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的、沉甸甸的羞耻,像一层厚厚的淤泥,从头到脚将她包裹,让她窒息。
羞耻。
这个词,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在北狄,在那些被羞辱、被践踏的日子里,她以为她已经尝遍了所有羞耻的滋味。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被外人强加的羞耻,和这种从自己心底长出来的、根植于自己所作所为的羞耻,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会让你恨,会让你想要反抗,想要报复。
后者只会让你想要消失,想要从这世上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连一丝痕迹都不要留下。
因为她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沈玉容那双冰冷的、充满失望和愤怒的眼睛。无法面对薛芳遥苍白虚弱的模样。无法面对那些夫人鄙夷的眼神。更无法面对——
念宝。
一想到女儿,婉宁的心脏就抽搐般疼痛起来。那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闷的,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胸腔里慢慢割,一下,又一下。
孩子那天从沈府回来后就一直很安静。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总是跟在她身后,像她的小影子,她走到哪儿,孩子就跟到哪儿。有时候婉宁一回头,就能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无忧无虑,只剩下一种懵懂的、小心翼翼的担忧。
孩子知道娘亲不对劲,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可她不懂到底有多不好。她只知道娘亲不笑了,不说话了,也不抱她了。
那天晚上,念宝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寝殿门口,小声问:“娘亲,念宝可以跟你睡吗?”
婉宁当时正蜷在软榻上,听见声音,身体僵了僵。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念宝自己睡吧。”
“可是……”孩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念宝怕……”
怕什么?怕黑?怕一个人?还是……怕这样的娘亲?
婉宁不知道。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膝盖里:“春棠会陪你。”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渐渐远去。孩子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可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上。
从那以后,念宝再也没有提过要跟她睡。
只是每天早上,孩子都会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口,安静地站一会儿,然后被春棠或王嬷嬷带走。有时候婉宁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念宝一步三回头的小小背影,看见那张小脸上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
那犹豫,比任何憎恨的眼神都更让她心如刀割。
“殿下。”
春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带着小心翼翼:“该用午膳了。”
婉宁没有回应。
门外沉默了片刻,春棠又说:“小郡主……一直在等您一起用膳。孩子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不肯先吃。”
婉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三天没怎么进食,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因为长时间在黑暗中,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着,但她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外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饭菜,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等着娘亲出现。
等着那个差点毒死别人、被当众揭穿的娘亲。
婉宁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头。
“让她……自己吃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本宫不饿。”
门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春棠才低声应道:“……是。”
脚步声远去。
婉宁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黑暗中,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沈玉容抱起昏厥的薛芳遥时的背影。
陈夫人手中那根泛灰的银簪。
满屋子夫人震惊而鄙夷的眼神。
还有念宝——念宝抓住沈玉容衣角时那个依赖的动作,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爹爹”。
爹爹。
孩子为什么会那样叫?是平时听别的孩子叫,学来的吗?还是……在她懵懂的认知里,沈玉容那样温和、儒雅、会对她笑的男性,就应该是“爹爹”的样子?
婉宁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孩子抓住沈玉容衣角的那一刻,当她用那种全然信任、甚至带着求救意味的眼神看向沈玉容时——
她这个母亲,在孩子心里,已经彻底崩塌了。
一个会给别人下毒的娘亲。
一个被当众揭穿的娘亲。
一个让孩子害怕、不敢靠近的娘亲。
她还有什么资格做母亲?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
是念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