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哭。可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人心惊。因为那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深渊的平静。
沈玉容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她时的样子——十六岁的公主,穿着繁复的宫装,坐在屏风后,偶尔从缝隙里往外看,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好奇。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即将被送往北狄和亲。
后来他听说她回来了,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孩子,在京城处境尴尬。他在茶楼看见她,站在街市的人群里,戴着面纱,眼神冰冷而戒备。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经历磨难后的自我保护。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磨难没有让她变得坚强,而是让她……彻底扭曲了。
“所以,”沈玉容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就对芳遥下手?一个从未伤害过你、甚至真心待你的女人?”
婉宁的身体晃了晃。她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
“我……”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没有想……想要她的命。那种毒……只是会让人精神恍惚,情绪不定……我只是想……想让她……”
“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失态?想让她身败名裂?想让我对她失望?”沈玉容打断她,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然后呢?然后你就能趁虚而入?就能取代她,成为沈夫人?就能让你的女儿,名正言顺地叫我‘爹爹’?”
最后那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婉宁最深的伤口。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痛苦,是羞耻,是那种被彻底剖开、无处遁形的绝望。
“念宝她……她只是……”
“她只是个孩子。”沈玉容替她说完,声音却更冷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看见了,就说出来了。可正因为她是个孩子,她说的话,才最真实,最不容辩驳。”
他顿了顿,看着婉宁眼中那点残存的希望一点点熄灭,才继续说:“公主,你知道吗?那日她抓住我的衣角,叫我‘爹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婉宁看着他,等着那把最后的刀落下。
“我在想,”沈玉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是愤怒之下的、更深层的疼痛,“如果这孩子真的是我的女儿,该多好。至少……至少她不用有你这样的母亲。”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风声,还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婉宁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所有的血液,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知觉,都在这一刻离她而去。她感到自己从里到外,彻底空了,冷了,死了。
沈玉容的最后那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谴责。
是判决。
是对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彻底、最残忍的否定。
她缓缓松开扶着书架的手,身体软软地滑下去,跌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从地板传上来,她却感觉不到,因为她整个人,比地板更冷。
沈玉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那点残存的火焰也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悲哀。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书案上。
是那个白玉香粉盒。在油灯的光下,盒子温润剔透,镂空的梅花形盖子精致得像个艺术品。
“这个,还给你。”他说,“太医已经取了一些去查验,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吧。”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香粉盒旁边。
是一张药方。字迹工整,是太医的手笔。
“这是解毒的方子。”沈玉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内子的毒,我会想办法解。至于公主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似乎小了一些。
“我不会告发你。”最终,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小郡主。那孩子……已经够可怜了。”
婉宁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沈玉容,看着他脸上那种深沉的、几乎让她无地自容的怜悯。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念宝。
“但是,”沈玉容继续说,语气重新变得冰冷,“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也请你,不要再接近芳遥,不要再接近沈家任何人。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明确的警告都更令人胆寒。
说完这些,他转身,走向门口。
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暗。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
“公主,好自为之。”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雨夜。
门没有关。风雨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几乎熄灭。婉宁坐在地上,看着门口那片黑暗,看着雨水在廊下灯笼的光里织成一张细密的、冰冷的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狄,也有这样一个雨夜。
她抱着生病的念宝,跪在巫医的帐篷外,求他救救孩子。雨很大,她全身湿透,冷得发抖,可怀里的孩子滚烫,呼吸微弱。
那时她想,只要念宝能活下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念宝活下来了。
而她付出的代价,比她想象中任何代价都更惨重。
她失去了最后一点尊严。
失去了被爱的资格。
失去了做一个“好母亲”的可能。
书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沈玉容那种沉稳的脚步声,而是小小的、轻快的、像小鹿一样蹦跳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边探进来。
念宝穿着寝衣,赤着脚,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布熊。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地上的婉宁,小脸上满是担忧。
“娘亲……”她小声说,“你坐在地上,冷。”
婉宁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她想哭,想笑,想说对不起,想说娘亲错了,想说……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抬起手,对女儿招了招。
念宝跑进来,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很暖,带着奶香和皂角的清新气息。
婉宁紧紧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仿佛这是她在无边黑暗里,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窗外的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而她的余生,将永远活在这场雨里。
冰冷,潮湿,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