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难得的晴日。
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天是那种洗过的、清透的蓝,阳光金灿灿的,却没有多少温度,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冰冷的大地上。庭院里积的雨水还没干透,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积成一小洼一小洼,映着天空的蓝,像摔碎在地上的镜子。
婉宁还是坐在窗边。
姿势和过去几天没什么不同——蜷在软榻上,抱着膝盖,脸朝着窗外,眼睛却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浅金,却照不进那双沉在阴影里的眼睛。
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夜。
从昨晚点灯梳头之后,她就没再躺下。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从漆黑到深蓝,从深蓝到鱼肚白,再到此刻这片清冷的晨光。脑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像一片被暴风雨蹂躏过的荒原,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死寂。
但和前几天那种被羞耻和恐惧淹没的死寂不同,此刻的死寂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
像冻土深处,有一株被埋藏了太久的种子,在极致的寒冷和黑暗中,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于是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挣破那层坚硬的外壳。
婉宁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当昨晚在镜中看见自己那双终于有了一点点光的眼睛时,当她在黑暗中一遍遍问自己“究竟想给念宝一个怎样的母亲”时——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最深处,悄然碎裂了。
不是崩溃的碎裂,而是……冰封的河面,在春天第一缕暖风中,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很轻,却足以改变一切。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是念宝。
孩子今天醒得格外早。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布熊,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看见婉宁坐在窗边,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娘亲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娘亲……”念宝小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婉宁缓缓转过头。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艰涩的呻吟。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小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那片荒原,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
“念宝。”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不穿鞋?”
三天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不是敷衍的“嗯”,不是机械的“好”,而是一句完整的、带着关切的话。
念宝愣住了。她眨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她的小脸上迅速绽开一个笑容——不是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而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念宝不冷。”她说,却还是下意识地把赤着的小脚往裙摆里缩了缩。
婉宁看着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脚,心中那点松动又扩大了一些。她伸出手,对女儿招了招:“过来。”
念宝眼睛更亮了。她抱着布熊,快步跑过来——还是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跑到软榻边,她仰起小脸,看着婉宁,眼神里满是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胆怯。
娘亲……愿意理她了?
婉宁弯下腰,将女儿抱到软榻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她拉过旁边叠着的毯子,裹住孩子冰凉的小脚。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念宝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母亲摆布。只是那双大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婉宁的脸,像要从那上面找到什么确认——确认娘亲真的回来了,确认那个会给她盖毯子、会温柔说话的娘亲,不是梦。
裹好脚,婉宁抬起头,对上女儿的目光。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婉宁感到自己心里最坚硬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念宝眼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欢喜。孩子不敢笑得太大声,不敢扑过来抱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撒娇耍赖,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用眼神一遍遍确认:娘亲真的在看我,娘亲真的和我说话了。
这孩子……被她伤得有多深?
婉宁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孩子的皮肤很软,很暖,像刚剥壳的鸡蛋。可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有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过早懂得察言观色的敏感。
“念宝,”她轻声问,“早上想吃什么?”
念宝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念宝……念宝都可以。”
不是“想吃桂花糖糕”,不是“想吃枣泥山药饼”,而是“都可以”。
婉宁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知道,孩子是在讨好她。用这种最笨拙、最让人心疼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讨好这个曾经对她发火、曾经冷漠对待她、曾经让她害怕的母亲。
“那……”婉宁努力让声音温和些,“娘亲让春棠做桂花糖糕,好不好?”
念宝的眼睛倏地亮了。那点亮光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像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小簇火焰,瞬间照亮了婉宁心中那片荒原。
“好!”孩子用力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往日的欢快,却又很快压下去,变成小心翼翼的补充,“可是……娘亲也吃吗?”
婉宁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期待又生怕被拒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孩子不是在讨要点心,而是在讨要一个确认。确认娘亲还会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吃东西,一起笑,一起度过平常的早晨。
“嗯。”她点头,“娘亲也吃。”
念宝的小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完全放松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灿烂,如此温暖,像冬日的暖阳,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婉宁冰冷的心。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婉宁的一根手指。抓得很紧,像怕一松手,这个温柔的娘亲就会消失。
“娘亲,”念宝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你笑了。”
婉宁愣住了。
她笑了吗?她自己都没察觉。可孩子说笑了,那就是笑了吧。那种从心底深处、不受控制溢出来的一点点的、微弱的笑意。
“嗯。”她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柔和了些。
春棠送早膳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婉宁坐在窗边,念宝靠在她怀里,母女俩一起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有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宁。
春棠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打翻食盒。
她连忙稳住,将食盒放在桌上,低着头,轻声说:“殿下,早膳备好了。有……有桂花糖糕。”
最后那句,是她自作主张加的。因为听见了小郡主的哭声,因为心疼孩子,也因为……她也怀念那个会温柔吩咐她做点心、会笑着夸她手艺好的公主殿下。